第54章 沉静的欣荣

永琪果然说到做到。从福府回去的第三日,他便低眉顺目地去求了愉妃,语气恭谨地说想请欣荣到御花园赏菊。愉妃听他主动提起欣荣,喜得手指都失了力道,险些捻断了手中的佛珠,二话不说便遣了嬷嬷去欣荣府上递帖子。欣荣接了帖子,回了一句话——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
永琪将见面的地点定在御花园的菊圃。那里开阔、清雅,四处都有宫人走动,既不显得私密暧昧,也不会让欣荣感到局促。他提前半个时辰便到了,在菊圃的凉亭里背着手来回踱步,将想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默了好几遍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玄色宫绦,比平日少了三分凌厉,多了两分温和。

欣荣来得极准时。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旗装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鬓边只簪了一对素银蝴蝶簪,周身再无多余首饰。她身后跟着两个嬷嬷、两个宫女,阵仗不大不小,合乎规矩。走到凉亭前时,那两个嬷嬷正要跟进来,欣荣却微微侧头,声音轻柔却清晰:“嬷嬷们在那边廊下候着吧。亭子小,挤着也不好。”

两个嬷嬷对视一眼,犹豫着退到了远处廊下。永琪看在眼里,心里微微一动——她倒不是不会自己做主。

“五阿哥安好。”欣荣走进凉亭,朝他盈盈一福,然后直起身,一双清亮的眼睛望着他,不闪不避,也不带半分谄媚。

“坐。”永琪指了指对面的石凳。

欣荣依言坐下,双手交叠放膝上,脊背挺得笔直,端端正正地坐着,姿态一丝不苟。永琪执壶为她斟茶,她轻接过茶盏,抿了一口便搁在了案上。两人沉默片刻。秋风穿亭而过,吹得圃中菊花簌簌摇曳。永琪望着她,发现她今日与中秋宫宴时不同,那时她垂着眼,像会呼吸的花瓶,此刻她抬着眼,目光平静坦然。

“欣荣,”永琪开门见山,“我今日请你来,是想跟你坦白一件事。这桩婚事,是我额娘一手安排的。我对你这个人,说实话,还一无所知。”

欣荣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却没有低下头去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不怯,“五阿哥不愿意,欣荣明白。婚事是愉妃娘娘和家父商议的,两边都还没正式问过五阿哥的意思,我就已经被推到这里了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不是委屈,也不是自嘲,而是一种平静的了然,“可五阿哥,你大概不知道——我也没有被问过。”

永琪怔住了。

“你也不愿意?”他脱口而出。

“愿与不愿,从来由不得我做主。”欣荣垂下眼帘,望着茶盏里浮沉的菊瓣,“家中命我入宫赴宴,我便赴宴;命我来御花园赏菊,我便赏菊。五阿哥,你是皇子,尚且能骑上马就跑、摔帘子就走。我不能。我若说了半个‘不’字,便是丢了全家的脸面,坏了祖上的名声。所以我不是不想说——是没人让我说。”

她说这番话时语气依旧轻柔,不快不慢,像是在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。可永琪听出来了,那平淡底下沉着的东西不是逆来顺受,而是一种被规矩磨得极薄极薄的韧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