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永琪的烦恼

紫薇婚后不久,永琪便成了福府的常客。他从前也来,大多是找尔康议事,或是歇歇脚喝杯茶便走。如今却来得愈发勤了,有时傍晚散了学便策马而来,进门不往正堂去,径直奔向紫竹院或西院,神色间总带着几分难掩的烦躁。尔康若不在,他便独自坐在廊下灌两碗凉茶,等紫薇或小燕子来了便打开话匣子,絮絮叨叨便是小半个时辰。

这日午后,小燕子正在西院的亭子里翻看新到的药材清单,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缰绳甩给小厮的闷响和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噔噔声。她抬起头,便看见永琪大步跨进院门,连招呼都没打便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抄起明月刚沏的茶一饮而尽。

“额娘又来了。”他搁下茶盏,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,眉头拧得像打了结的麻绳,“这一回连庚帖都换了。”

小燕子放下手中的清单,示意明月去院门口守着。永琪与欣荣的事她早有耳闻——愉妃娘娘看中了欣荣格格的温婉端庄,一心要促成这门亲事。上个月老佛爷也点了头,说“欣荣那孩子是个好的”。永琪却始终不肯,母子二人为了这事闹了好几次,每次都以永琪摔帘子走人收场。

“换庚帖是大事,”小燕子在他对面坐下,声音平稳,“你这样跑出来,愉妃娘娘知道吗?”

“她知道又怎样?”永琪攥着空茶盏,指节发白,“我跟她说了不下十遍——我不娶。她就是不听。今日一早我进宫请安,她当着我的面把庚帖递给嬷嬷,说‘送到欣荣府上去’。我问她凭什么替我做这个主,她说‘凭我是你额娘’。我说我不喜欢欣荣,她说‘感情是处出来的’。”

他越说越激动,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:“处出来?她让我跟欣荣‘处出来’?我根本不——”

“永琪。”小燕子轻声打断了他。

永琪猛地收住话头,抬眼瞥了她一下,又迅速低下头。胸口翻涌的怒气没处发泄,他攥着茶盏狠狠往石桌上一磕,一声脆响划破了院子的安静。明月在院门口吓了一跳,小燕子却只是伸出手,将他手里的茶盏抽出来放回桌上,给他重新斟了一杯热的,推到他面前。

“你慢慢说。从开始说。”

永琪握住了那杯热茶,看着他这位阿姐的脸。她的脸很安静,没有急于附和,也没有拿大道理来压他。他忽然觉得嗓子眼那股往上蹿的火气,像是被一汪温凉的水轻轻托住,慢慢压了下去。

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开口时声调平静了些:“今年开春,额娘就开始给我张罗亲事。她挑了几个,我都没松口。后来老佛爷提了欣荣,额娘便铁了心。欣荣那个人,宫里都说她温婉贤淑、知书达理——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?她温婉她的,我过我的,凭什么非要把两个人绑在一起?”

他说到“绑在一起”这四个字时,语气里透出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,像是有人往他碗里夹了一块他吃不下的肥肉。

“你见过欣荣吗?”小燕子问。

“见过。中秋宫宴上,她坐在观保夫人旁边,穿了件鹅黄的衣裳,从头到尾没主动说过三句话。我问她近来读什么书,她说《女诫》。我问她除了《女诫》呢,她说《内训》。”他放下茶盏,语气有些刻薄,“简直像根木头。”

小燕子未接话,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目光越过永琪肩头,落在院中那几株被秋风扫过的海棠枝上。枯叶已然落尽,光秃秃的枝桠探向灰蒙蒙的天际,似在无声地盼着什么。

紫薇就是在这时候来的。她带着春桃端了两碟点心,人还未进院门便听见永琪愤愤的声音在说“换了你你能忍吗”,脚步顿了一下,在门口撞见守在廊下的明月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紫薇走进去,将点心放在桌上,在小燕子旁边坐下,语气温和却直切要害:“听说愉妃娘娘换了庚帖。你自己怎么想?”

“我不娶。”永琪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转向紫薇说道,那语气像是受了委屈的弟弟找姐姐诉苦,“我从头到尾都说了不娶。可额娘说我不懂事,说婚姻大事本来就该听父母之命。连皇阿玛都说‘欣荣是个好姑娘,你莫要任性’。我并非任性——我与她半句话都投机不得,娶回来搁在何处?当摆设不成?”

小燕子垂眸望着手中茶杯,杯底沉着两片舒展的叶片,在水中微微晃荡。紫薇听着,想起了另一个人——一个也是被圣旨和父母之命压着娶了亲的人,一个也曾在新婚夜里说过“我心里有别人”的人。永琪至少还能在御前争辩几句,还能摔帘子走人,还能跑到她这里来喊“我不娶”。这世上有些人,连喊都喊不出声。

小燕子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人。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,然后开口道:“永琪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欣荣除了话少,还有别的毛病吗?”

永琪一愣:“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