诊所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,像某种濒死的虫鸣。
我坐在诊室里,对面穿白大褂的医生推了推眼镜,欲言又止的表情我在电视剧里看过无数次。病理报告单上印着一行我看不太懂的医学术语,但“恶性”两个字我还是认得的。医生说了很多,什么“发现得还算及时”、“积极配合治疗还是有希望的”,语气是训练有素的温和。我听着,脑子里想的却是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——韩九鸣昨天又上热搜了,和他的新搭档,一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小姑娘,网友都说他们好配。
你看,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生死关头,惦记的反而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走出医院的时候,北京的秋天正浓得化不开。胡同口的银杏树黄了一地,几个游客举着手机在拍照。我在路边站了很久,把那张病理报告折了又折,塞进包的夹层里,然后给我和陈敏打了通电话。陈敏是我唯一还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,也是圈子里为数不多还愿意搭理我的人。
“帮我放个消息出去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消息?”
“就说我快死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陈敏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,毕竟我这个人从前最喜欢胡闹,什么荒唐事都干过。但那天我的语气大概和平常不太一样,她最终什么都没问,只说了一句“好”。
消息散出去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快。我们这个圈子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韩九鸣又是德云社正当红的角儿,他太太要死了,这种事足够那群人当三天的谈资。我甚至能想象到他们在饭局上摇头叹息的样子——“沈予安也是可怜,年纪轻轻的”,“听说是什么癌,治不好了”,“韩九鸣这回总算解脱了吧”。
是了,在他们眼里,我这个韩太太就是个笑话。
我和韩九鸣的婚事,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。沈家做的是文化传媒的生意,那几年正是风头最劲的时候,德云社要拓展市场,沈家要蹭德云社的招牌和资源,两边一拍即合。我爸在饭桌上把这事定下来的时候,我躲在二楼楼梯口听完了全程,心脏砰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我喜欢韩九鸣,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。
说起来挺没出息的。我认识他那年才十岁,跟着我爸去德云社听相声,后台乱糟糟的,一群半大孩子在背贯口、练绕口令。韩九鸣那时候也小,瘦得像根竹竿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练功服,站在墙角对着空气练《八扇屏》。我那时候不懂什么相声,就是觉得这个哥哥说话特别有意思,嘴皮子翻飞,眼睛亮晶晶的,像装了星星。后来央着我爸又去了好几次,每次都偷偷跑到后台看他,他大概从来不知道这件事,他那么忙,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,哪会注意到角落里一个闷不吭声的小姑娘。
可我就是记住了他。记了好多年。
所以当我爸告诉我沈韩两家要联姻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简直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。韩九鸣,那个我从小仰望着的、闪闪发光的人,居然要成为我的丈夫了。年少时的我天真地以为,只要结了婚,朝夕相处,他总会喜欢上我的。我长得不差,家世也好,又真心实意地喜欢他,他有什么理由不喜欢我呢?
后来我才知道,理由很简单——他不爱我。这三个字就够了,不需要任何附加的解释。
婚后第一年,我还傻乎乎地满怀期待。他演出我场场都去,坐在第一排正中间,他一个包袱抖出来,我笑得比谁都大声。散场后我去后台等他,他脸上的笑意在看见我的瞬间就淡了,客客气气地叫一声“予安”,然后就没什么话说了。我给他炖汤送到园子里,他当着师兄弟的面接过去,转手就搁在一旁,到放凉了也没喝一口。他师父郭德纲有时候看不过去,会提点他两句,他就闷着头听,回去该怎样还怎样。
我试过很多办法。学做他爱吃的菜,买他喜欢的牌子的衣服,甚至报了相声鉴赏的课,就为了跟他能多点共同话题。我那时候真像个傻子,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,石头也能捂热了。可他看我的眼神始终是淡淡的,像隔着一层擦不干净的毛玻璃,模糊又疏离。
转折是在第三年。那时候沈家的生意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,我爸隔三差五打电话来,问我韩九鸣最近在忙什么,能不能帮忙牵个线、搭个桥。我知道他是想借着韩九鸣的名气给自己续命,可我开不了口。韩九鸣本来就不喜欢我,我再拿这些事去烦他,他只会更厌烦。但我爸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急,一次比一次低三下四,我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去求了他。
那天晚上他在书房看本子,我端了杯茶进去,支支吾吾地说了我爸的意思。他头都没抬,翻了一页纸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你爸的事我听说了,但德云社有德云社的规矩,这种事我帮不了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,我知道。可我也知道他不是真的帮不了,他只是不想帮。为我不值得。
小主,
如果事情到此为止就好了。可偏偏没有。
沈家的窟窿越来越大,我爸开始瞒着我以韩九鸣的名义在外面走动,打着“德云社韩九鸣岳父”的旗号四处拉关系。这事传到了德云社那边,韩九鸣被师兄弟们半开玩笑地调侃了几句,他表面上没说什么,回家以后的脸却黑得像锅底。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发火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:“沈予安,你爸在外面干什么我管不着,但麻烦你转告他,别丢我的人。”
我张了张嘴想解释,想说我也不知情,可他没给我机会,说完就走了,门关得不重,却震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从那以后,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我起初还能自欺欺人地觉得他是演出忙,直到有一回我刷到他和一个女演员的绯闻。其实也不算绯闻,就是几张饭局上的照片,两个人隔着好几个人的距离,但评论区清一色都在说“般配”。我盯着那些评论看了整整一个晚上,第二天一大早就冲到那个女演员的公司楼下,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骂了一顿。
那是我第一次发疯。但绝不是最后一次。
嫉妒这个东西,一旦开了闸,就像洪水一样收不住。我开始盯他的行程,翻他的手机,但凡有女性出现在他周围三米以内,我就要想办法把人弄走。有个和他搭过几次的女主持人被我整得丢了工作,他身边的助理换了一茬又一茬,圈子里渐渐传开了——韩九鸣的太太是个疯子,别招惹她。
韩九鸣就是在那个时候,终于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懒得维持了。他不再跟我吵架,也不再看我一眼,偶尔回家也只是拿几件换洗衣服就走,像对待一件碍事的家具。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酒回来,大概是借着酒劲,在客厅里坐了很久,忽然说了一句:“沈予安,你怎么变成这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