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

二十岁那年,是我人生的分水岭。

在那之前,日子虽然清贫,但好歹有个家的样子。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小生意人,我妈虽说不上多温柔,至少一家人齐齐整整。可那一年,我爸听信了朋友的鬼话,把全部身家投进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大项目里,钱打了水漂不说,还欠下了一屁股高利贷。债主天天堵门,红油漆泼了满墙,我爸一夜白了头,我妈哭了一个月,然后在一个清晨拖着行李箱走了,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。

那年腊月,债主放了狠话,再不还钱就要我爸的一只手。我爸跪在我面前,老泪纵横,递过来一纸合同。我低头一看,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一个名字——张九泰。

德云社的张九泰,说相声的,台上一张嘴能把人逗得前仰后合,台下的身份却远不止于此。张家在京津两地根基深厚,产业涉及娱乐、地产、餐饮,是真正意义上的名门望族。张九泰虽然是相声演员,但更是张家这一代的掌舵人,京城圈子里提起他的名字,没有不竖大拇指的。

我爸不知道怎么搭上了这条线,对方开出的条件很简单——债务全清,另付一笔安置费,条件是……我。

说白了,就是卖身契。

我看着我爸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沟壑,到底没忍心把那张纸撕了。我在上面签了字,第二天就被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接走了。

去张九泰那儿的第一天,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金丝雀嘛,无非就是笼中鸟,吃喝不愁但没了自由,主人高兴了逗一逗,不高兴了晾一边。我给自己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——不惹事、不反抗、安安静静当个摆件,这日子总能熬过去。

可张九泰这个人,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
第一次见面是在他位于东四环的那套大平层里。我被人领进去的时候,他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嗑瓜子,电视里放着足球赛,茶几上乱七八糟堆着台本和折扇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头发剃得短短的,看上去不像什么商界大佬,倒像个刚下班回家的大男孩。

“来了?”他抬眼看了我一下,拍了拍身旁的位置,“坐,别站着了,跟罚站似的。”

我拘谨地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脊背绷得笔直。他看了我一眼,忽然笑了,是那种在台上才有的笑,眼睛弯弯的,嘴角往上翘,整个人透着一股痞里痞气的松弛感。

“别紧张,我不吃人。”他把瓜子盘往我这边推了推,“吃吗?焦糖味的,特好吃。”

我摇了摇头。

他也没勉强,自顾自地磕了一会儿,然后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爸的债我已经让人处理干净了,以后不会有人找你们麻烦。你就踏踏实实在这儿住着,想干嘛干嘛,我不限制你。”
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他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。可我知道那笔债的数额,对普通人来说是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天文数字。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,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,怎么都吐不出来。说到底,我是被买来的,说谢谢未免太荒唐了。

张九泰大概也看出了我的别扭,没多说什么,起身去厨房鼓捣了一会儿,端出来两碗热腾腾的炸酱面。

“尝尝,”他把筷子递给我,“我妈教的手艺,外面吃不着。”

那碗面我吃了。酱香浓郁,面条筋道,黄瓜丝切得粗细均匀,好吃得让人鼻子发酸。我在那个豪华得不像话的餐厅里,对着一个陌生的男人,吃完了人生中最五味杂陈的一顿饭。

就这样,我开始了在张九泰身边的生活。

起初我是真的安分守己。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,他回来的时候问一句“吃了吗”,不问的时候我就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刷手机,绝不多说一个字,绝不多走一步路。我想得很清楚——他花钱买了只金丝雀,那我就做好金丝雀的本分,不给他添麻烦,也不给自己找不痛快。

可张九泰显然不这么想。

他这人有个毛病,就是特别爱管闲事,尤其爱管我的闲事。今天问我怎么不出门逛街,明天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学的兴趣爱好,后天直接往我卡里打了一笔钱,让我去买几身像样的衣服。我说不用了,他就皱着眉头看我,那种眼神不像生气,更像是无奈,好像我在无理取闹一样。

“我花了那么大价钱把你弄回来,不是为了看你在家当花瓶的,”他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,“你好歹给我整点动静出来,别让我觉得自己养了个空气。”

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,只能试探性地放开了些。想吃什么就让阿姨做,想买什么就下单,偶尔也会跟他多说几句话。他每次从园子演出回来,如果时间不太晚,就会坐在客厅里跟我唠一会儿,说今天观众反应热烈,说哪个师弟又出了新包袱,说后台又发生了什么搞笑的事。我一开始只是听着,后来慢慢也会笑了,再后来甚至会接茬怼他两句。

他从不生气,反而笑得更开心。

有一次我因为一点小事跟他闹了脾气,具体什么事现在都想不起来了,只记得那天我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,他从园子打来电话问晚上想吃什么,我赌气说了句“随便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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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声音:“怎么又随便我了,我不是一直都依你吗?”

“都依你”这三个字他说得自然极了,像是老夫老妻之间的随口一句。我举着手机愣了好半天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,慌慌张张地说了句“你看着办吧”就挂了电话。

那天晚上他带回来一桌子菜,全是川菜,辣得我眼泪直流。他坐在对面笑得前仰后合,说我吃辣的样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我气得拿筷子扔他,他灵巧地一偏头躲过去了,得意洋洋地夹走我碗里最后一块辣子鸡。

“你这人怎么这样!”我瞪他。

“我这人就这样,”他嚼着鸡肉,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习惯习惯。”

我习惯得了吗?我不知道。但我确实在慢慢习惯。习惯他半夜回家时轻手轻脚怕吵醒我的脚步声,习惯他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我带小礼物的习惯,习惯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在客厅里即兴来一段单口,然后非要我点评“好不好笑”。

日子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,也许我真的会心甘情愿地做那只金丝雀,一辈子窝在他给的金丝笼里,安安稳稳,不清不楚。

但命运没给我这个机会。

我们之间一直是有夫妻之实的。他从不强迫我,但我也从不拒绝,这种关系从一开始就带着交易的底色,我没资格矫情。他每次都很温柔,事后会抱着我说一些有的没的,偶尔还会在我耳边哼两句太平歌词,逗得我笑着推开他。

之前公司安排体检,我顺便做了个全面检查,医生说我体质偏寒,宫寒严重,不容易怀孕。我当时松了一口气,毕竟我和张九泰这种关系,有了孩子只会让一切变得更加复杂。他也知道这个情况,所以我们之间从来没有采取过任何措施。

可我万万没想到,“不容易”不等于“不可能”。

那天早上我连吐了三次,以为是吃坏了肚子,随手买了根验孕棒,想着测一下图个心安。结果两条杠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,我整个人都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