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

语气里没有愤怒,没有指责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疲惫的厌倦。

那种语气比任何恶毒的话都让我难受。我宁愿他骂我,跟我吵架,甚至跟我动手,都好过他这样看着我,像看一个不可回收的垃圾。

可我能怎么办呢?沈家已经完了,我爸爸欠了一屁股债跑到了国外,留下我一个人守着韩太太这个头衔,像守着一座空坟。我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这个名分。所以我不能走,走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

我就在这样的婚姻里熬了六年。

六年,足够一个婴儿长成会跑会跳的孩童,足够一座城市彻底变了模样,也足够把一个人所有的自尊和骄傲都磨成粉末。我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——用婚姻当筹码,用名分当武器,死皮赖脸地霸着一个不爱我的人,谁也别想好过。

所以当我拿到那张病理报告的时候,我在巨大的恐惧之下,竟然感到了一丝荒唐的、可悲的解脱。

终于到头了。

消息放出去不到二十四小时,韩九鸣的助理就找上了门。

小伙子姓李,跟了韩九鸣好几年,平时见了我客客气气地叫嫂子,但我知道他心里大概也觉得我是个麻烦。他站在我家客厅里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双手递过来,表情有些微妙的不自然,像是尴尬,又像是愧疚。

我接过来拆开,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,条条款款列得清清楚楚,财产分割、股权分配,什么都写得明明白白,只差我签个字。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看,看到最后,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末尾的数字,轻轻笑了一下。

韩九鸣,你还真是迫不及待。

“沈小姐,”小助理大概觉得“嫂子”这个称呼在这种场合不太合适,换了个称呼,小心翼翼地说,“韩老师的意思是,您看一下,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……”

“不够。”我把协议放在茶几上,手指点了点那串数字。

小助理愣住了。他大概以为我会哭,会闹,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歇斯底里地质问“韩九鸣你凭什么这样对我”。可他万万没想到,我非但没闹,反而只是嫌钱少了。

“沈、沈小姐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说不够。”我靠在沙发上,语气淡淡的,“回去跟韩老师说,就说我说的,这个数不够。”

小助理的表情很精彩,嘴唇动了动,终究什么都没说,收起协议就走了。

当天晚上,韩九鸣回了家。

我已经快两个月没见过他了。他瘦了一些,大概是巡演累的,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,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,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秋夜的凉气。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,换上拖鞋,走到客厅,在我对面坐下。

茶几上还搁着那份离婚协议,我连位置都没挪过。

“你要多少。”他开口就是这句话,声音有点哑,不知道是感冒了还是话赶话累的。

我抬起手,比了一个数字。

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,然后移开,落在茶几上的某个虚空的点。半晌,他嗤笑了一声,那笑声轻飘飘的,却像一把钝刀,拉拉扯扯地划过我的心脏。久久小说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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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予安,要死了都不忘再从我这里拿一笔?”

我从包里摸出一支烟点上。他皱了皱眉,大概是想说我以前不抽烟的,但最终没有开口。我吐出一口烟雾,透过灰白的烟气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挺可悲的。他这辈子最倒霉的事,大概就是娶了我。

“韩老师,”我叫了他一声,用的是他那些粉丝的称呼,客客气气的,像个外人,“我都要死了,总得为自己挣点什么吧。医药费很贵的,我总不能死在医院走廊里,你说是不是?”

他没说话。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,咔嚓,咔嚓,像某种倒计时。我靠在沙发上抽烟,他在对面坐着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,像隔着一整片海。

过了很久,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低的:“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