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嚎啕大哭

十八道弯 沟底墨人 2680 字 4个月前

他想起他娘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一个初春的下午。

最后,他挪到了西窑——那是他当年的卧房。

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,“吱呀”一声响,惊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,迷得他睁不开眼。

他捂着嘴咳了半天,等灰尘落定,才看清窑里的景象:土炕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,能埋住脚面,炕边的木箱倒在地上,里面的旧衣服烂成了碎片;墙面上他年轻时贴的武侠海报早就褪色发黄,边角卷了起来,露出后面斑驳的窑墙;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,是他当年喝剩下的,瓶身上的标签都看不清了。

靳长安慢慢走到炕边,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炕面上的灰——那层灰像细雪似的,沾了他满手。

他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,珍珠第一次来他家,就是坐在这张炕上,给他缝补磨破的袖口。珍珠那时还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,手指纤细,针脚细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发梢上,泛着金色的光。

他当时觉得珍珠土气,嫌她话少,总爱跟村里的姑娘打打闹闹,把珍珠的真心当草芥。后来珍珠怀了团团,他还是天天泡在酒馆里,珍珠大着肚子给人洗衣裳挣钱,他却拿着那些钱去赌,输了就回家发脾气摔东西,有次还把珍珠刚给孩子做好的虎头鞋扔在地上踩烂了。

“珍珠……”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,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,砸在满是灰尘的炕面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他想起离婚那天,珍珠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里攥着离婚协议书,三个孩子站在她身后,团团抱着圆圆的胳膊抿着嘴,圆圆眼里含着泪,雪松躲在她腿后,眼睛里满是恐惧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他当时躺在酒馆的长椅上,接过协议书看都没看就签了字,还骂珍珠“嫌贫爱富”,现在才知道,她不是嫌贫,是嫌他烂泥扶不上墙,嫌他给不了孩子一个安稳的家让孩子们跟着受了太多苦——有年冬天,团团冻得手脚生疮,珍珠抱着孩子在雪地里哭,求他去借点钱买冻疮膏,他却拿着仅有的钱去买了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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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拄着拐杖,慢慢挪出西窑,走到院子中央的老枣树下。

老枣树比记忆里更粗了,树干上的疤痕还是当年他爬树摘枣时摔下来磕的,如今那疤痕周围长了厚厚的树瘤,像个丑陋的疮。最高的枝丫上挂着几颗红枣,皱巴巴的,发着蔫,显然是去年秋天没摘完的,在风里摇摇晃晃,随时都会掉下来。

他想起小时候,每到秋天,枣子红了,他娘就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,给他和邻居家的孩子摘枣。

他总爱爬树,坐在树杈上,边摘边吃,枣核吐得满地都是,他娘就站在树下骂他“猴崽子”,手里却拿着个布袋子,给他装着最红最大的枣。有次他从树上摔下来,摔破了膝盖,他娘抱着他哭,给他涂药水,说以后再也不让他爬树了。可第二年秋天,他还是照样爬,他娘还是照样在树下给他装枣。

风突然大了些,吹得老枣树的枝丫“哗哗”响,那几颗发蔫的红枣晃得更厉害了。

靳长安仰着头,看着那些红枣,突然就再也忍不住了,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这哭声不像成年人的呜咽,倒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,嘶哑、绝望,裹着半生的悔恨,在空旷的窑院里回荡,惊得远处的麻雀都飞了起来。

“爹!娘!我错了啊!”他拄着拐杖,身子顺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上,眼泪鼻涕糊了满脸,“我不该赌钱!不该喝酒!不该气你们啊!”他伸出手,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,每一拳都用了十足的力气,打得自己喘不过气来,“我浑啊!我不是人啊!你们活着的时候我不孝顺,你们走了我才知道后悔啊!”

他想起他爹临终前,拉着他的手,气若游丝地说:“长安,好好过日子,别再赌了……”他当时不耐烦地抽回手,说爹“啰嗦”,现在想想,那竟是他爹最后的遗言。他想起他娘走后,他爹一个人坐在枣树下,抽着旱烟,望着村口的方向,一天都不说一句话,直到咳得倒在地上。他那时候在干什么?在酒馆里和人划拳喝酒,连他爹住院都没去看一眼发高烧昏迷,都是王婶找人把爹抬去医院的,他赶到时,爹已经说不出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