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珍珠!我对不起你啊!”他又哭着喊起珍珠的名字,声音里满是绝望,“我不该打你!不该让你受委屈大着肚子干活!不该让孩子们跟着受苦我受委屈啊!”他想起团团小时候冻得手脚生疮,裂开的口子渗着血;想起圆圆哭着要块糖吃,他却骂她“馋嘴”;想起雪松被他踹倒在地时,眼里满是恐惧和恨意,后来好多年都不肯跟他说话。那些画面像刀子似的,一刀刀扎在他心上,比头上的伤口还疼。
他从地上爬起来,踉跄着走到菜地边,看着那些比人还高的野草,又哭了起来。这片菜地是他娘亲手开垦的,当年种着黄瓜、茄子、西红柿,每到夏天,菜地里绿油油的,挂满了果实。他娘总把最好的菜摘下来,让他送给珍珠家,说“珍珠是个好姑娘,要好好待人家”。可他呢?把娘的话当耳旁风,把珍珠的付出当理所当然,最后把好好的一个家,搅得支离破碎。
风卷着黄土,吹在他脸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一会儿走到中窑门口,对着空荡荡的窑门哭;一会儿走到东窑窗前,看着塌了的土炕哭;一会儿走到西窑里,摸着满是灰尘的土炕哭;一会儿又走到老枣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几颗发蔫的红枣哭。他的哭声越来越嘶哑,越来越无力,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,像头受伤的野兽,在空旷的窑院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,太阳慢慢西斜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映在满是野草的菜地里。他哭累了,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老枣树下,靠在树干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头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哭泣而隐隐作痛,他却没心思管。他看着院子里的荒芜景象,看着那三间破败的土窑,看着那几颗在风里摇晃的红枣,心里像被掏空了似的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恨和孤独。
他想起出院那天,珍珠把钱放在他腿上时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说“好好过日子,别再喝酒了”。他想起孩子们转身离去时,没有一个人回头,没有一个人说一句“保重”。他知道,他彻底失去了他们,失去了那个曾经完整的家,失去了所有的温暖和希望。他想起出院那天,珍珠把钱放在他腿上时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说“好好过日子,别再喝酒了”,说完就转身跟着孩子们上了车,连个回头都没有。他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,才发现自己想喊一声“对不起”,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。他知道,他彻底失去了他们,失去了那个曾经被他亲手毁掉的家,失去了所有的温暖和希望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老枣树的枝丫,洒在他身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。他伸出手,想去够那几颗发蔫的红枣,却怎么也够不着。他突然笑了起来,笑得比哭还难看,眼泪却又掉了下来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,就像那几颗挂在高处的红枣,看得见,却再也够不着了;有些错误,一旦犯下,就再也无法弥补了;有些失去,一旦发生,就再也无法挽回了。
小主,
夜幕慢慢降临,神来村静了下来,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。靳长安靠在老枣树下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他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,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。他只知道,他年轻的时候活的浑浑噩噩,把好好的一个家给毁了;现在人到中年,爹娘不在了,妻子和孩子也走了,只剩下他一个人,守着这三间破败的土窑,守着满院的荒芜,守着无尽的悔恨。
风又大了些,吹得老枣树的枝丫“哗哗”响,那几颗发蔫的红枣终于掉了下来,“啪”地砸在地上,滚进了满是野草的菜地里,再也找不到了。就像他那逝去的爹娘,逝去的婚姻,逝去的亲情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窑院里的呜咽声渐渐停了,只剩下风穿过土窑的“呜呜”声,像谁在低声哭泣,又像谁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悔恨和孤独的故事。月亮慢慢升了起来,清冷的月光洒在那三间土窑上,洒在满院的野草上,洒在靠在老枣树下的靳长安身上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霜。
他不知道,此刻的神安村,珍珠正坐在院子里,给雪松缝补校服的袖口,团团和圆圆坐在旁边,陪着她说话择菜,田烁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写着作业写作业,李深从镇上买了糖糕回来,分给孩子们吃。院子里的灯亮着,暖黄的光透过窗户,洒在外面的小路上,温馨而安宁。他们的生活,早已和他无关,早已是两个剔除了他的痕迹,早已是两个被黄土隔开、永远不会相交的世界。
夜越来越深,风越来越冷。
靳长安靠在老枣树下,慢慢睡着了。他做了个梦,梦见小时候,他娘坐在枣树下,给他摘枣,他爹坐在旁边,抽着旱烟,脸上带着笑;梦见珍珠坐在西窑的炕上,给他缝补袖口,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;梦见团团、圆圆和雪松围着他,喊着“爸爸”,手里拿着他买的糖。梦里的一切都那么温暖,那么美好。可当他笑着伸出手,想去抱他们的时候,眼前的一切突然都消失了,只剩下满院的荒芜和无尽的黑暗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院子里一片漆黑,只有月亮的光洒在地上。他摸了摸脸上,全是眼泪。他慢慢站起身,拄着拐杖,挪进了西窑。他躺在满是灰尘的土炕上,盖着从地上捡起来的破麻袋,闭上眼睛,却再也睡不着了。窗外的风“呜呜”地刮着,像谁在哭,又像谁在骂他“浑蛋”。他知道,这漫长的夜,只是他余生孤独的开始,而这无尽的悔恨,将会陪着他,直到生命的尽头。
第二天早上,太阳升了起来,金色的阳光洒进窑院,照在满院的野草上,照在那三间破败的土窑上,照在院子中央的老枣树上。靳长安慢慢从西窑里走出来,眼睛红肿,脸上还带着泪痕。他看着院子里的景象,深吸了一口带着黄土味的空气,然后慢慢拿起靠在墙角的断拐杖,走到菜地边,开始拔草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吃力,拔了没几下就喘不过气来,额头上渗出汗珠,可他没有停下。他知道,他欠爹娘的,、欠珍珠的,、欠孩子们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了,但他能做的,就是把这个家爹娘留下的这三间土窑收拾起来,守着这三间土窑方院子,守着爹娘的坟茔,守着这最后的念想,好好活下去,——哪怕,只有他一个人。
老枣树上,还有几颗残留的红枣,在阳光里摇摇晃晃。靳长安抬头看了看,又低下了头,继续拔草。风里带着初春的寒意,却也带着一丝生机。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得到孩子们的原谅,但他知道,他不能再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。他要守着这个家,守着这份迟来的清醒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