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老根的脸色变了。
他放下碗,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两圈。院墙根下有一口小井,井台上放着一个木桶。他走过去,把辘轳放下去。
七圈。水桶才碰到水。
「往年几圈。」沈青禾问。
柳老根没答。他又放了一桶,这一桶七圈半。
「五圈半。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涩,「往年五圈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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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禾走过去,从井台边抠了一块泥。
泥是干的,裂纹像蜘蛛网。她把泥块递给柳老根:「村东头的低洼地,往年是苇塘吧。」
「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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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今年苇子黄了多少?」
柳老根接过泥块,捏碎了:「大半。」
「蚂蚁搬家了吗?」
柳老根的手停住。
他看向院墙根。那里有一行蚂蚁,拖着白色的卵,正沿着墙根往高处爬。队伍很长,一直爬到屋檐底下。
「三天前开始的。」柳老根低声说,「我以为是下雨前搬家。」
「不是。」沈青禾说,「是要大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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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一只老母鸡从墙角溜出来,啄了一口鱼鳞,又缩了回去。柳老根的老伴儿在窗后探了探头,被他挥手赶了回去。
柳老根把泥块扔回井台边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「你想让柳树村做什么?」
「出力。」沈青禾说,「我要在暗泉渠上游修一条地下暗渠,把北山渗出来的地下水引到青石村三镇井。这条暗渠要路过柳树村地界,需要柳树村出劳力。」
「暗渠?」
「坎儿井。」沈青禾把工册推过去,「地下走水,日晒不到,人也难破坏。胡家再想截,也截不了地下的水。」
柳老根翻开工册,看了那三行字。
「出工者按工分得水……」他念了一遍,「你这规矩,硬。」
「不硬,没人信。」沈青禾说,「柳树村出多少工,旱来时分多少水。不出力,就看着别人活。」
柳老根把工册合上。
「技术呢?」
「青石村出。」
「木料呢?」
「各村自筹。」
柳老根想了想,又翻开工册,指着第三行:「毁约者,断其水。这要是有人中途退出呢?」
「一次警告,二次减水,三次断水。」沈青禾说,「我不讲情面。」
柳老根忽然笑了。
「你这丫头,倒是直。」他站起身,朝屋里喊,「老二!去把村里能干活的男人都叫过来!就说有事商量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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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树村的男人们来得很快。
十七八个汉子挤在柳老根的院子里,有的扛着锄头,有的还咬着半块饼。柳老根把沈青禾的话复述了一遍,院子里立刻炸开了锅。
「挖地道?那得挖到啥时候去?」
「暗渠?水在地下走,人能喝上?」
「胡家要是知道我们跟青石村合伙,会不会来闹事?」
沈青禾站起来,声音不高,但院子里的议论声慢慢小了下去。
「各位叔伯,我问一句。」她说,「明年若是大旱,柳树村的水够喝几顿?」
没人答。
「暗泉渠若被胡家截干,村里的井还能不能打出水?」
还是没人答。
「我不要各位现在就信。」沈青禾说,「我只要各位信一件事:水是自己的,命也是自己的。把命交给胡家,不如把命攥在自己手里。」
院子里安静了片刻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蹲在地上,用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:「丫头,我问你:这坎儿井,得挖多久?」
「快则两个月,慢则三个月。」沈青禾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