腹水增长速度明显减缓,最关键的一项肝脏功能指标,跌破了临界值,从“极度危险”变成了“危重”。
主治医生大为震惊,连说不可思议,虽然依旧不容乐观,但这微小的逆转,意味着老人至少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和机会,或许有转院尝试新疗法的可能!
“医生说……说可能是我们家属的坚持和老人自己的求生意志,加上那药汤……或许有点安神扶正的作用……”张翠兰激动得浑身发抖,“长生哥,是你救了我爸!是你的药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很快在并不大的青石村里传开了。
山村闭塞,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得神乎其神。
原本已准备后事的张老栓,喝了林家小子给的“土药方”,居然从阎王手里抢回一口气!
人们议论纷纷,目光再次聚焦在林长生家那座看似普通的院落。
这一次,目光里除了以往的好奇、些许敬畏(因孙不二之事),更多了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——期盼、希冀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算计。
村里不是没有别的重症病人,那些被病痛折磨的家庭,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,一种不依赖昂贵医院的、源自“乡土神秘”的希望。
他们开始有意无意地路过林家院门,眼神带着试探和渴望地往里张望。
林长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。
他心中那点因救人而产生的微小暖意,迅速被更沉重的警惕所覆盖。
果然,过界了。
哪怕只是最微弱的干预,一旦产生效果,在这个信息匮乏又充满希望的环境里,就会被无限放大,吸引来本不该有的关注。
他加强了院内外的隐蔽防护,告诫父母没事少出门,更不要对外谈论任何关于药草或治病的事。
然而,该来的,还是在傍晚时分来了。
一辆漆黑锃亮的奔驰轿车,沿着坑洼的村道,小心翼翼地停在了林家院门外,与周围低矮的土坯房格格不入。
车门打开,先下来一个司机,连忙拉开后座车门。
一个穿着考究的深蓝色西装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跨下车来。
他约莫四十五六岁,面容白皙,保养得宜,眼神锐利,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精明和强势。
只是此刻,他脸上堆满了无比热情和感激的笑容,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手里提着两个包装极其精美的礼盒,一看就价值不菲,快步走向院门,甚至没让司机帮忙。
林长生恰好在院中整理晾晒的普通草药,听到动静抬起头。
“您就是林长生林兄弟吧?哎呀,总算见到恩人了!”中年男子几步上前,隔着半开的院门就伸出双手,想要握住林长生的手,语气激动,带着浓浓的感激,“我是张翠兰的哥哥,张志远!特意从市里赶回来,感谢您的救命之恩啊!”
林长生伸手不打笑脸人,尤其对方还是张翠兰的亲属。
他放下手中的草药,在衣服上擦了擦手,才与对方相握,触手感觉对方手掌温热柔软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汗湿,握力很大。
“张大哥太客气了,快请进。”他侧身让开。
张志远提着礼物进院,目光快速而自然地扫过整个院子——老槐树,石磨,晾晒的草药,普通的农具,以及后院方向被栅栏和茂密植物遮挡的药园。
小主,
他的视线停留时间很短,但那惊鸿一瞥中蕴含的审视意味,却被林长生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“林兄弟,大恩不言谢!家父的命,翠兰的命,都是您给的!”张志远将礼物放在石桌上,对着林长生深深鞠了一躬,姿态放得极低,“这点小小心意,实在不成敬意,您千万别嫌弃。”
林长生连说不用,扶起他。
“张大哥言重了,伯父吉人天相,是医院治疗得力,加上翠兰姐照顾得好,我那土方子不过是尽人事,听天命,算不得什么。”
“怎么算不得?医生都说了奇迹!”张志远言辞恳切,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父亲病情好转的细节,医生护士的惊讶,妹妹翠兰如何感激。
他说话极有感染力,表情真挚,让人很难怀疑他的诚意。
他详细询问林长生的“家传偏方”来源,委婉地表示想重金购买,或者聘请林长生做他们家的“健康顾问”,都被林长生以“只是偶然所得,数量稀少,且不合规矩”为由婉拒。
张志远并未纠缠,只是表现出更大的理解和敬佩,转而聊起家常,关心林长生的家庭情况,对他的“孝顺”和“扎根乡村”大加赞赏,言语间透露出自己在市里经营一家不小的公司,颇有能量,以后林兄弟有任何需要,尽管开口。
夕阳渐渐沉入山后,暮色四合。
张志远起身告辞,林长生送他到院门口。
张志远再次紧紧握住林长生的手,摇晃着:“林兄弟,你就是我们老张家的大恩人!这份情,我张志远记下了!过两天,我和内人一定再来正式拜谢!您可千万别推辞!”
他的笑容热情无比,眼神诚挚。
但在转身走向轿车的那一刹那,林长生瞥见,张志远的目光,最后一次,快速而隐蔽地,从自家后院药园方向的栅栏缝隙上掠过,眼神深处,那抹属于商人的、冷静的评估和盘算,一闪而逝。
奔驰车尾灯在昏暗的村道上拉出两道红线,很快消失不见。
林长生站在院门口,晚风吹过,带来初秋的凉意。
他脸上的客套笑容慢慢收敛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粗糙的布料。
张志远,张翠兰的哥哥。
感谢,是真的。
感激,或许也有。
但那过于热切的目光,那不经意却精准扫向后院的视线,还有那句“过两天再来”……
林长生轻轻呼出一口白气,转身插上门栓。
木栓落入锁扣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渐浓的暮色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