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如墨,林长生坐在黑暗中,指尖摩挲着那枚被草纸包裹的窃听器。
红色光点仍在规律地明灭,像一只不眠的眼睛。
他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。
这点伎俩在他眼中粗陋得可笑,但它的出现本身,已经说明了太多东西——钱坤不再是试探,而是在落子。
窗外鸡鸣三遍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林长生将窃听器重新用草纸裹好,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,起身推开门。
晨风裹着露水的气息扑面而来,院子里母亲已经在灶房忙碌,柴火噼啪作响,蒸腾起白蒙蒙的水汽。
长生,早饭快好了。
知道了,妈。他应了一声,走到井边洗脸。
凉水激在脸上,让他愈发清醒。
一夜未眠,他的脑子却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。
那枚窃听器不能毁——毁了,等于告诉对方他已经察觉,打草惊蛇,反而会让钱坤加快动作。
但也不能留着不管。
他需要一个局,一个让钱坤主动后退的局。
早饭后,林长生骑着自行车出了门,编织袋里装着新一批炮制好的药材。
车轮碾过土路,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,阳光从东边斜照下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济世堂的门板刚卸下一半,孙守仁正蹲在门槛前,用一把旧牙刷仔细清理药柜底部的灰尘。
孙老,早。
来了?孙守仁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将他迎进店里。
林长生将药材取出,一一摆上柜台。
孙守仁验货的手法愈发熟稔,鼻嗅指捻,偶尔凑近灯光细看,眼中不时闪过满意的神色。
这批比上次还好。孙守仁放下最后一味药,从柜台下取出信封推过去,钱你收好。
林长生接过信封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揣进怀里。
他站在柜台前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目光落在孙守仁脸上,语气郑重:孙老,我有个事想请教您。
孙守仁一愣,随即正色道:你说。
如果……林长生斟酌着措辞,有人愿意出大价钱,买一个特殊的山泉水配方,您觉得,多少价钱合适?
孙守仁的手顿住了。
他摘下老花镜,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上上下下打量着林长生,半晌没有说话。
店里安静极了,只有药柜上方那台老旧吊扇在慢悠悠地转着,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。
小林,孙守仁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你这话,是随便问问,还是……
是真有人在问。林长生直视他的眼睛,没有躲闪,一个大老板,出手很阔绰。
孙守仁沉默了。
他将眼镜放在柜台上,双手交叠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门板的缝隙照进来,在药柜上投下一道道光柱,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翻飞旋转。
配方……孙守仁的声音沙哑了几分,那得看是什么配方。
能让药材品质发生根本性改变的那种。
孙守仁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如炬,死死盯着林长生。
那眼神中有震惊,有担忧,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——像是一个长辈看着后辈走上悬崖边缘时的焦急与无奈。
小林,他压低声音,一字一顿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
我知道。林长生的回答平静而坚定。
孙守仁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化作一声长叹。
他转身从药柜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旧铁盒,打开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账本。
他翻了几页,指着其中一行数字,将账本推到林长生面前。
这是十年前,省城那边有人出价买一个古方的价格。孙守仁的声音低沉,那个古方,只是能略微提升普通药材的品相,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东西。
林长生低头看去,瞳孔微微一缩。
账本上那行数字,远远超出了他想象的范围。
而你口中那种……孙守仁合上账本,目光深沉,能从根本上改变药材品质的配方,若是真的存在,它的价值,至少是这个数的五倍。
他伸出一只手,五指张开。
林长生的呼吸滞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