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时间的伪证

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粒灰尘落在地上,却在充满静电的审讯室里炸出一片死寂。

陈建国慢慢抬起头,那双藏在厚重镜片后的眼睛里,没有秦烈预想中的愤怒、恐惧或疯狂。

那里只有一片干涸的沼泽,所有的情绪都已在漫长的岁月中发酵成了死水。

“真正的痛苦不是看着亲人死去。”陈建国平静地说道,语气像是在给讲台下的学生解释一个基础定理,“而是当你甚至来不及悲伤,就要被迫接受那个荒谬的结论。是当你每一天睁开眼,都能听到她在楼下喊‘爸爸,我饿了’,但推开门,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满地的灰尘。那才是痛苦,警官。它是慢性的,就像……一种永远治不好的炎症。”

秦烈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收紧。

他懂这种感觉。

三年前那个雨夜之后,他也曾无数次在梦里听到战友的求救声。

“别跟我扯这些哲学。”秦烈硬生生切断了那一瞬的共情,声音冷硬,“赵大伟死了,被活活烧成了焦炭。你的痛苦,成了你杀人的动机。这很公平,也很逻辑。”

“逻辑?”陈建国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,“既然讲逻辑,那我们就来讲讲物理和时间。”

他缓缓地,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透明文件袋,推到了秦烈面前。

动作慢条斯理,像是在递交一份满分试卷。

秦烈皱眉,伸手拿过文件袋。

里面是两样东西:一张带着褶皱的电影票根,和一张打印出来的医院急诊病历单。

“昨晚八点十分,我在海港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。”陈建国身子后仰,靠在椅背上,那是审讯开始后他第一次展现出放松的姿态,“因为严重的低血糖晕倒在了万达影城的洗手间门口。如果你不信,可以去调影城的监控,也可以去医院核实。急诊科的王医生给我挂了两瓶葡萄糖,一直到凌晨一点才让我离开。”

秦烈瞳孔微微收缩。

案发时间是晚上八点半左右。

那个时候,赵大伟正在自家的豪宅里变成火球。

而陈建国,这个唯一的嫌疑人,正躺在三公里外医院的急诊床上,周围全是医生和护士——这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。

“这是假的。”秦烈盯着那张病历单,上面的时间精确到了分秒,连那一长串的点滴流速记录都清晰可见。

“你可以去查。”陈建国摊开手,手掌上还残留着粉笔灰的痕迹,“我是个老师,我只陈述事实。秦警官,我知道你想给我定罪。但在法治社会,定罪需要的是证据链的闭环,而不是你那个所谓的‘直觉’。”

秦烈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。

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叫。

“你用了延时装置。”秦烈双手撑在桌面上,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陈建国,“某种化学试剂,对不对?二硫化碳挥发需要时间,你算好了这一切!”

“证据呢?”陈建国平静地反问,“如果我没记错,二硫化碳是管制化学品。我只是个高中老师,我买过甘油,买过洗洁精,但我没买过那些东西。至于你说的挥发……秦警官,如果你在现场找不到那个所谓的‘装置’,这就是你的臆想。”

就在这时,审讯室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。

“咚!咚!咚!”

有人在外面狠狠地砸着玻璃。

秦烈猛地回头,隔着镜面,他似乎能看到韩冰那张铁青的脸。

紧接着,审讯室的门禁发出“滴”的一声,电子锁解开,厚重的隔音门被一把推开。

韩冰站在门口,胸口的警号牌在灯光下反着冷光。

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监控视频——画面里,陈建国脸色苍白地被担架抬上救护车,时间戳显示正是昨晚八点十五分。

“秦烈,出来。”韩冰的声音冷得像是要把空气冻住。

“我在审讯。”秦烈没有动,背对着韩冰,依然死死盯着陈建国。

“你这是在搞有罪推定!”韩冰大步走进审讯室,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急促,“技术科已经核实了,监控没有剪辑痕迹,医院记录真实有效。案发时他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。无论他的动机有多强,物理上他都不可能出现在云顶天宫杀人!”

“他不用出现在那!”秦烈转身吼道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“这是化学谋杀!他在几个小时前,甚至几天前就布置好了!”

“那就拿出证据!”韩冰把平板电脑摔在桌上,指着陈建国,“你现在的行为已经违反了程序正义。再不放人,我现在就停你的职,把你踢回档案室去数文件!”

空气凝固了。

陈建国坐在那里,看着两个警察的争执,就像是在看一场早就预料到的闹剧。

他甚至有些悲悯地摇了摇头,伸手去拿桌上的那张电影票根。

“看来,我可以走了?”他轻声问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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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烈咬着牙,腮帮子鼓起一块坚硬的肌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