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初,是的。” 他承认得坦荡,“我需要一个足够‘纯净’、足够‘特殊’,且能‘看见’我的存在,来作为这百年劫数的‘锚’。
你的纯阳道体,你的心性,你的‘看见’,都符合我的要求。
引导你看人心,辨情欲,既是让你逐步接触、理解我的‘本源’,也是……在锤炼你这颗‘锚’的‘纯粹’与‘韧性’。”
“但,” 晏清话锋一转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、难以解读的光芒,“不可否认,这个过程本身,也让我……看到了一些,意料之外的东西。”
“你的纯粹,你的执着,你的困惑,你的愤怒,乃至你昨夜明知不敌、却依旧挺剑直刺的愚蠢与勇气……” 晏清的声音,变得有些飘渺。
“都像一面更加清晰的镜子,让我这面本已沾满红尘污垢的‘镜子’,看到了一些……或许早已被我遗忘的‘本真’碎片。”
“所以,‘授课’是手段,是过程,却也未必……不是目的本身。”
他最后这句话,说得极其轻微,仿佛只是自言自语,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更深层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含义。
秦昭怔住了。
最初是利用,是手段。但过程中,却也产生了意料之外的“观察”与“映照”?
这算什么?鬼王的“教学相长”?还是这诡异“共生”关系中,另一种形式的相互影响?
他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更加深邃、更加黏稠的漩涡。
每当他以为抓住了一点线索,看清了一点方向,立刻便有更多的迷雾涌来,将他拖向更深的不解。
玄门的道,斩妖除魔,泾渭分明,简单直接。
可晏清所展现的这个世界,人心鬼蜮纠缠,存在本身便充满悖论,正邪阴阳模糊难辨,目的与过程错综复杂……
他的道心,在这前所未有的冲击与困惑之下,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孤舟,剧烈地摇晃、震动,几乎要倾覆。
“我……我需要时间。” 秦昭低下头,避开了晏清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,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无力,“我需要……想一想。”
他需要时间,来消化这颠覆性的真相,来重新审视自己的信念,来思考这所谓的“幽冥之约”,以及自己那刚刚做出的、留下“共生”的选择。
晏清似乎很理解他此刻的状态。他没有逼迫,没有继续解释,只是缓缓站起身。
“可以。”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、带着一丝疏离的平静,“这‘听雪轩’暂且留给你静养、思考。醉梦楼内,你可自由行走,但莫要离开。你伤势未愈,体内纯阳之气紊乱,需静心调息。我会让人送来疗伤药物与清淡饮食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:
“秦昭,记住,你已做出选择。这条路,踏上便难回头。但你并非毫无依凭。”
“你的剑还在,你的道心……也还在。只是,它需要经历这场风雨,才能知道,自己究竟该指向何方,又该……为何而存。”
说罢,他不再停留,推门而出,月白色的身影,很快消失在回廊的光影之中。
“听雪轩”内,重归寂静。
只有秦昭一人,独自坐在晨光里,对着凉透的茶,黯淡的剑,以及胸中那翻江倒海、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困惑与震动。
玄门经典,从未记载……
人心欲望,竟可化形……
鬼王渡劫,需纯阳为引……
正道邪路,模糊难辨……
他的道,他的剑,他十九年来所坚信的一切,仿佛都在这一刻,被连根拔起,抛入了一片未知的、黑暗的虚空。
而他,必须在这虚空中,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,找到那条……或许只属于他自己的路。
哪怕,这条路的第一步,便是与一个由红尘孽债所化的幽冥鬼王,缔结那荒诞而危险的“幽冥之约”。
秦昭缓缓闭上了眼睛,将所有的混乱与挣扎,都锁入了那片冰冷的漆黑之中。
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,泄露了他内心那远未平息的惊涛骇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