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影西斜,将“听雪轩”内那方雪白的绒毯,染上了一层温暖的、金橙色的光泽。
窗外,醉梦楼后园的草木,在秋日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,投下斑驳婆娑的影子。
空气里,属于午后的慵懒与静谧,与这轩室固有的清冷幽香交织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神松弛的氛围。
秦昭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上,维持着打坐的姿势,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。
他试图按照玉清观的吐纳法门,导引体内那微弱紊乱的纯阳之气,修复受损的经脉,平复动荡的心神。然而,收效甚微。
气息每每行至胸口膻中穴附近,便感到一阵滞涩闷痛,那是昨夜强行催谷、硬撼鬼气留下的暗伤。
心神更是难以真正沉静,晏清那番关于“红尘孽债”、“人心映照”、“本质非阴”的骇人解释,如同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蚊蚋,不断在他识海中盘旋、撞击,将他试图构筑的宁静彻底搅碎。
“人心欲望所化……红尘孽债具象……行走的情劫……”
“玄门经典从未记载……”
“错误……悖论……”
“共生……锚……”
这些词语,连同晏清那双时而深邃平静、时而幽蓝旋转的眼眸,那抹时而玩味、时而空灵的笑意,反复闪现。
他感到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悖论与未知构成的迷宫里,每一条看似可行的路径,最终都指向更深的迷雾与悬崖。
“吱呀——”
轻微的推门声,打破了室内的寂静。
秦昭没有睁眼,但周身气息几不可察地一凝。他知道是谁来了。在这醉梦楼深处,能如此随意进入“听雪轩”的,只有一人。
脚步声很轻,踏在绒毯上,几无声息。一股清冷惑人的幽香,随着来人的靠近,丝丝缕缕地飘入鼻端,比之前更加清晰,也似乎……更加“真实”了些。
晏清走到矮几对面,停下。秦昭能感觉到,对方的目光,正平静地落在自己身上,带着惯有的审视与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耐心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,似乎在等待秦昭自行结束调息。
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秦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睁开了眼睛。浅褐色的眼眸,在午后暖光的映照下,少了些晨间的震惊与茫然,却多了几分深沉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困惑。他看向对面的晏清。
晏清今日换了一身更加素简的、近乎月白的布衣,墨发以一根青玉簪松松绾着,少了几分华丽与疏离,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,甚至……一丝罕见的、属于“人”的温和气息。他手中端着一个红漆食盒,轻轻放在矮几上。
“时辰不早,先用些清淡的粥食,再服丹药。” 晏清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,仿佛只是例行公事,“你气血两亏,经脉受损,需徐徐图之,急不得。”
他打开食盒,里面是一碗熬得糯烂喷香的白米粥,几样清爽小菜,还有一只小巧的白玉瓶。粥菜的香气,与晏清身上的幽香混合,带来一种奇异的人间烟火与超然出尘交织的感觉。
秦昭看着那碗粥,没有动。他腹中并无饥饿感,只有满心的沉郁与堵塞。
“你……” 他开口,声音依旧有些沙哑,“你说的‘共生’,具体……要如何做?”
这是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。留下,意味着要履行那所谓的“幽冥之约”。
可这“约”的内容,除了“以他本真为引,助其平衡孽债”这句模糊的话,其余一概不知。
他需要更具体的了解,才能判断自己究竟踏入了一个怎样的境地。
晏清似乎料到他会有此一问,并不意外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拿起食盒里的玉箸,将那碗粥轻轻推到秦昭面前,又为自己斟了一杯不知何时出现在矮几上的清茶,才缓缓开口:
“‘共生’,并非时刻需你运功施法,也非将你我性命相连。它更像是一种……状态,一种联系。”
“以你纯阳道体的‘本真’为基,以你能‘看见’我的这份特殊感知为桥,在你我之间,建立一道微弱而恒定的‘通道’或‘共鸣’。此通道并非用于传输力量,而是让你那‘至纯至净’的本质气息,如同涓涓细流,持续不断地、温和地浸润、影响着被‘红尘孽债’充斥的我之核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