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深处走,红光越浓。
浓到后来,那已经不是了。那是。沈青砚觉得自己不是在走,是在游——在一池黏稠的、温热的、泛着铁锈味的血水里,一寸一寸地,往前淌。
那声呼唤,也越来越近。
青砚。
青砚。
它起初只是远远的一缕,像隔了千山万水。走着走着,它近了。近到仿佛就贴在他的耳边,贴在他的识海深处,一声一声,温柔得,近乎残忍。
它在,钻进来了。沈青砚脚步一滞,警觉。
他这识海,有三千年执笔的心境镇着,寻常幻术心魔,根本近不得身。可此刻,那声呼唤,竟无视了他的心境壁垒,直接,在他的识海最深处,响了起来。
不是从耳朵进来的。
是从心里,长出来的。
顾清欢,他沉声,你听见什么了?
顾清欢的脸色,白得吓人。
她一步一顿,全凭一股心气撑着。她咬着牙,声音发颤:我听见……阿蘅在哭。她说,她一个人,在下面,好冷。她说,让我下去,陪她。
她的眼眶,红了。
那个叫阿蘅的,是她早逝的师妹。是她心底,碰都不能碰的一道伤。
那是假的。沈青砚一字一句,它不攻你的身。它攻你的心。它把你最怕的、最痛的、最放不下的,挖出来,放大,喂给你。你信了,就完了。
顾清欢浑身一颤。
她死死咬住舌尖,一缕血腥气入口,神智,勉强清明了几分。
你呢?她哑声问,它在喂你,什么?
沈青砚没有答。
因为他已经,顾不上答了。
——
那声呼唤,在他识海里,骤然,炸开。
不再是温柔的呼唤。
是,海啸。
沈青砚的识海,本是三千年执笔镇着的一片静湖。此刻,那湖底,轰然裂开一道口子。
血,涌了上来。
无边无际的血海,自他识海深处,翻涌而出。
血海里,浮着无数张脸。
有他这一世,在乱葬岗醒来时,看见的、那张属于沈青砚的、濒死的脸。
有他前世,执笔三千年,朱笔一勾,核销掉的、一个又一个名字背后,那些不甘的、怨毒的、哭着喊着我是冤枉的的脸。
青砚……那些脸,齐齐转向他,你核销的账里……有多少,是我们这些,冤死的魂?
沈青砚的心,狠狠一抽。
这是心魔。
可这心魔,比他在筑基前夕渡过的那一劫,凶了十倍、百倍。
那一劫,是他自己的业力所化,他认得,他渡得过去。
而这一劫——
是归墟旧神的低语。
它不是凭空捏造。它是顺着他自己心里的裂缝,钻进来的。
它知道他在怕什么。
它知道,这个核了三千年账的执笔人,心底最深的那道裂缝,是什么。
——他怕,自己这三千年,核错了。
他怕那些被他朱笔勾销的名字里,真有冤魂。
他怕自己不是讨债人,是,那个最大的债主。
你不是讨债人。血海里,那张属于他自己的脸,幽幽地,凑近,你是,被债吃掉的鬼。你核销三千年的账,不是为了平账——是为了,忘掉。忘掉你欠下的,那笔,还不清的债。
沈青砚的瞳孔,一点点涣散。
他的呼吸,乱了。
他的指尖,开始发颤。
那声低语,温柔地,循循善诱地,在他耳边,一遍遍地,呢喃——
放下吧。
别讨了。
你讨不清的。
你欠的,比你要的,多得多。
沉下来。
沉到血海里来。
这儿,不用核账。
这儿,不用,还债。
沈青砚的脚步,停了。
他立在血海中央,缓缓地,缓缓地,垂下了头。
那双一向清明锐利、算无遗策的眼睛里,那点火光,正在,一点一点地,熄灭。
沈青砚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