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血月

入秘境的那扇门,开在玄天宗九峰之间。

门是一轮月。

一轮悬在半空、红得快要滴下血来的月。

沈青砚立在百人队列里,心口三物——玄水玉佩、沈家令牌、归墟骨片——自昨夜起,就没有一刻安生过。它们一冷一热一森寒,三种气息在他胸口此消彼长,像三只嗅到了血腥的兽,焦躁地,刨着他的心口。

墨团蹲在他肩头,难得地,没有吐槽。

它那双赤红的眼睛,死死盯着那轮血月,尾巴一根根炸开,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呜咽。

这地方……它压着奶音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发紧的味道,本座,闻着,有点熟。

沈青砚没接话。

他比墨团,更早一步,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
自昨夜秘境大门将开未开之时,那一声低语,就渗进了他的识海。它没有声响,却字字清晰。它只唤两个字。

青砚。

青砚。

那是他前世的代号。

是这世上,除了他自己,本该再无人知晓的,一个名字。

前头,带队的真传长老一声令下,百名入秘者,鱼贯没入那轮血月。

沈青砚抬步,跨过门槛。

一步落下,天地,颠倒。

——

再睁眼,他立在一片荒原上。

天是红的。

地是红的。

头顶那轮血月,大得骇人,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抠下一块。它不亮,却把红光,浸进了每一寸空气、每一粒尘埃、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。

沈青砚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,被红光泡得,泛着一层血色。

四下里,没有风。

没有虫鸣。

没有半点活物该有的声息。

只有那轮血月,无声地,照着这片死地。

识海里,债主系统的古册,无风自动,翻过一页。

沈青砚眼皮一跳。

他这识海古册,立案记债,从无虚发。它此刻翻页,不是记债——是预警。

册页之上,幽幽渗出一行小字。

那字,是血色的,笔画歪斜,像是被什么东西,逼着写出来的——

【此间有规。违者,销名。】

沈青砚的呼吸,停了半拍。

销名。

不是死。

是销名。

讨债人核了三千年账,他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。死,是肉身的终结。销名,是从这世上的因果里,被彻底抹去——你活过、你爱过、你欠过、你讨过的一切,统统归零。天道账册之上,再无你这一笔。

这是比死,更狠的清算。

规矩……他低声,咀嚼着这两个字,是用命,立出来的。

——

第一个死人,出现在他左前方三十丈。

那是个青州散修,炼气巅峰,一身横肉,满脸横相。他大约是初入秘境,心慌,扯着嗓子,朝远处一个相熟的同伴,吼了一嗓子——

王瘸子!这边!

一声吼出,天地骤静。

那轮血月,红光,极轻微地,一颤。

沈青砚看见了。

他看见,随着那一声呼唤,那散修的头顶,凭空,缠上了一缕猩红的丝线。那丝线,细得几乎看不见,一头系在他的天灵,另一头,没入头顶那轮血月深处。

像一根,钓线。

不可直呼其名。沈青砚在心里,默念,血月之下,唤名,即是递线。线一递过去,那头,就来收了。

那散修还在茫然四顾。

下一秒,他整个人,僵住了。

他张着嘴,发不出声。他身上的血肉,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,干瘪、枯槁、皲裂,像被什么东西,从内里,一口一口,吸干了。

不过三息。

一具枯骨,立在原地。

风一吹——

哗啦。

散了。

连骨渣,都没能留下。

满场死寂。

百名入秘者,齐齐打了个寒噤。有人骇得后退,有人当场变了脸色。

沈青砚一动不动。

他的目光,落在那具枯骨消散的地方,落在那缕没入血月的猩红丝线上。

第一条。他在心里,记下一笔,血月之下,不可直呼其名。

——

第二个死人,死得,更蹊跷。

那是个玄天宗的内门弟子,约莫筑基初期,神色惊惶,正小心翼翼地,随着人流往深处挪。

走着走着,他忽然,停了步。

他像是听见了什么,侧过头,神色一动,脱口就要应声——

哎——

那个字,刚出口半声。

沈青砚看得分明。

那弟子的身后,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
可那弟子的脸上,却分明是听见有人唤我的神色。

不可回头应声。沈青砚瞳孔骤缩,身后唤你的,不是人。你一应,魂,就跟着走了。

他想提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