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了。
那弟子半个身子,已经转了过去。
他这一转身,沈青砚看见了他的脸——
那张脸上,五官,正在,一寸一寸地,消失。
先是眉,再是眼,最后是唇。
像一块被擦去的墨迹。
那弟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。他整个人,连同他那半声,一起,从这个世上,被轻轻地,擦掉了。
小主,
原地,只剩一缕极淡的血腥气。
沈青砚的指节,一点点收紧。
第二条。他记下,不可回头应声。
他抬起头,望向那轮血月,望向红光浸透的、那片望不到尽头的荒原深处。
讨债人的本能,在这一刻,前所未有地清醒。
他不是在恐惧。
他是在,读账。
凡有禁忌,必有立禁者。他心中默念,禁忌不是天定的。是,有东西,在这儿,立了规矩。它立这三条规矩,不是为了杀人——是为了,筛。
筛掉那些,会犯忌的、心性不坚的、活该被它收走的。
筛剩下的,才是它要的。
第三条……沈青砚的目光,极缓极缓地,抬起,朝那红光最深处,望了一眼。
只一眼。
他浑身的血,瞬间凉了。
那红光尽头,血海之上,有什么东西,正,隔着千里,与他,对视。
那是一只眼。
一只没有眼眶、没有眼睑、大如山岳的,猩红的眼。
它没有形状,没有边界,它就那样,悬在红光的最深处,无声无息地,俯瞰着这片秘境里,所有蝼蚁一样的生灵。
沈青砚只看了一眼,心口三物齐齐剧颤,识海古册疯狂翻页,渗出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——
【不可直视。】
他猛地,垂下了眼。
脊背之上,冷汗,瞬间浸透了衣衫。
第三条。他几乎是咬着牙,在心里记下,不可直视,红光尽处。那尽头,有一只眼。它在看你。你若敢,回看它一眼——
他没说下去。
他不必说。
因为就在方才,又一个不信邪的散修,仗着修为高深,运起目力,死死盯住了那红光深处。
然后,那散修,七窍流血,直挺挺地,倒了下去。
他临死前,脸上凝固着的,是一种极致的、看见了不该看见之物的,癫狂的恐惧。
它,回看了你。沈青砚闭了闭眼,凡人,承受不起,那一眼。
——
三条禁忌,三条人命,立得清清楚楚。
满秘境的入秘者,到此刻,才终于,品出了这地方的凶险。有人开始往回退,有人瘫坐在地,有人低声啜泣。
沈青砚却,一步,一步,继续往深处走。
讨债人读账,从不读死人。
他读的,是立账的那只手。
这秘境立这三条规矩,不是为了把人吓退。它筛人,筛得这样精,这样狠,这样不紧不慢——它在等。
它在等一个,能读懂这三条规矩、能一路走到它跟前的,人。
它在等谁?墨团缩在他肩头,奶音发紧,这破地方,瘆得本座,毛都竖起来了。
沈青砚没有答。
因为他知道答案。
那个名字,从昨夜起,就在他识海里,一声一声地,响着。
青砚。
青砚。
它等的,是他。
——
顾清欢。
一声极轻极柔的呼唤,忽然,自侧后方,传来。
沈青砚脚步一顿。
那声音,是个女子的声音,软糯,带着哭腔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顾清欢……师姐……是我啊……我是阿蘅……
沈青砚猛地转头。
他看见,顾清欢立在三丈之外。
她一袭月白纱衣,本该清冷如雪的人,此刻,脸色却白得吓人。她的眼睛,直直地,望着身侧那片空无一物的荒原,望得,失了神。
阿蘅……她极轻地,启唇,是你么……
沈青砚的心,骤然一沉。
他认得那神情。
那是听见了故人之声的神情。
那个叫阿蘅的,必是她早逝的故人。这秘境,勾出了她心底最深的那道口子,化作一声呼唤,引她,回头。
而她的身后,空空荡荡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可一缕猩红的丝线,已经,悄无声息地,缠上了她的天灵。
顾清欢!沈青砚脱口。
话音出口的瞬间,他自己头顶,也地一麻——他犯了第一条禁忌。血月之下,他直呼了她的名。一缕猩红丝线,应声,缠上了他的天灵。
沈青砚却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这一声,喊得太快,太狠。
顾清欢浑身一震,那即将转过去的身子,硬生生,顿住了。
她茫然地,转过头,看向沈青砚。
别回头。沈青砚一步欺近,声音压得极低极沉,你身后,唤你的,不是阿蘅。你应了,魂就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