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带血的粗麻布还没递到陈长生手里,半醒书肆那扇虚掩的后门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陈长生眼角的余光扫过门缝。
屋内,晏流筝正站在那张泛黄的旧账册前,用蘸着宿墨的笔锋快速划掉几行字。她在记黑账,要强行抹除今晚看破军纸的一切痕迹,以此自保。
陈长生没有立刻去接乞儿手里的血书,而是霍然转身,一步跨回门槛。他用脚尖抵住房门,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十两重的足银,顺着门缝重重砸在满是药水味的柜台上。
银锭在木板上砸出沉闷的钝响。
“这纸上的话是假的,但我给的筹金是真的。”陈长生的声音透过门缝,冰冷且毫无起伏,“拿这笔钱买你一双瞎眼。今夜,你什么都没摸出来。”
屋内的笔尖顿住了。晏流筝看着那锭足以盘下两个街面铺子的白银,呼吸微沉。半晌,她用生满老茧的手将银子揽进袖底,冷冷回了一句:“出门左拐,不送。”在这个人吃人的燕市,只要钱给足,他们之间便建立起了一种错位的默契。
与此同时,京城西郊,卢氏私邸的书房内,地龙烧得滚热。
卢思敬穿着松垮的狐裘,手里那把昂贵的沉香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黄花梨书案。他的面前,摊着一本刚从燕市蠹局抄录回来的流水暗账。
他的目光突然在一处不起眼的批注上停住。“宏泰钱庄……马市牙人……连环套息?”
卢思敬将折扇“啪”地合拢,眼底闪过一丝烦躁。原本只是想压死几个寒门士子,却在这个叫卓少司的底层掮客的账面上,看到了一笔走向极其诡异的五两黑窟窿。这笔账的走水,恰好擦着会馆考篮采买的暗线。若是让顺天府查实,很可能顺藤摸瓜咬出军需纸的纰漏。
卢思敬从袖筒里抽出一张带有顺天府同知红泥徽记的借票,甩在跪在地上的霍天枭脸上。
“这账底下有鬼。”卢思敬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拿着这票子去那间小票铺。做不平账,就让他永远闭嘴。今夜之内,我要那间铺子和里面的人,干干净净地从京城消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