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忠勇公府的灯火已全熄了。
小燕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,手里的被角早拧成了麻花。窗外的梆子声敲过三更,她猛地坐起身来,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。她从衣架上扯下那件从大杂院带回来的旧棉袄裹在身上,又从抽屉里摸出那本压在医书底下的《伤寒论》翻了翻,找到“太阳病篇”折了个角。然后她提起桌上那只小药箱——里面是她白日里便悄悄配好的几味药:麻黄、桂枝、杏仁、甘草,分量都按着她的判断减了又添、添了又减,反复调整了好几回。她把药箱挎在肩上,轻轻推开房门。
院子里一片寂静。西墙下的格桑花在夜风里微微摇曳,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,只有头顶一弯冷月洒下薄薄的清辉。她蹑手蹑脚地穿过游廊,经过萧剑房门口时脚步放得极轻,经过萧之航书房时更是屏住了呼吸。她从小在军营里长大,翻墙爬树不在话下,可此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尖上,连呼吸都不敢大喘一声。
后门虚掩着——是她傍晚借着去义诊铺子的由头,悄悄将门闩虚挂上的。她轻轻拉开门,侧身闪了出去。
槐树胡同里静得能听见虫鸣,月光如霜,将青石板路浸得发白。她贴着墙根快步疾走,旧棉袄的下摆被夜风掀得一飘一飘,肩上挎着的那只药箱随着脚步轻轻晃荡,发出细微的磕碰声。从忠勇公府到福府的路,她从前走过无数回——从西院去大杂院走的是后门那条巷子,从大杂院回来时常常绕到前街买一串糖葫芦。可今夜她走的是最僻静的一条路:穿过槐树胡同,绕过会宾楼后院,从福府西墙外那道窄巷子里溜进去。那道窄巷子尽头有一扇角门,是厨房采买进出的便道,门闩已有些年头了,轻轻一提便能推开。她知道这扇门,是因为她从前管理厨房采买时亲手换过门闩。换门闩时她曾暗自思忖,万一哪天深夜有人从这里溜进来会是怎样的光景,没想到今日溜进来的竟是她自己。
福府西院的角门果然没有换。她伸手一提,门闩便滑开了。她侧身挤进去,反手将门虚掩——
就在她转过身的那一瞬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角门内侧的墙根下,站着一个人。福晋穿着一身半旧的绛紫色家常衫子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。没人知道她何时来的,也没人知道她在这里等了多久,灯笼里的烛火已烧短了一截,烛泪像凝固的红蜡,层层叠叠堆在铜托上。月光和烛光交织在一起,将她面容映得忽明忽暗,可那双眼睛是清明的,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温柔,像是一直就在这里等她,笃定她今夜一定会从这扇门里溜进来。
小燕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扇虚掩的门,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似的钉在原地,药箱的背带从肩上滑下了半截,她竟全然没顾上扶。
“额娘——”小燕子下意识地唤了一声,随即想起自己早已不是福二少夫人,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半晌才改口道,“福晋。您……您怎么在这里?”
福晋没有回答。她将灯笼挂在角门边的铁钩上,走上前来,伸手轻轻理了理小燕子被夜风吹乱的鬓发。她的手指很暖,动作很柔,和从前在福府时每次替她整理衣襟时一模一样。然后她握住小燕子那双冰凉的、微微发颤的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他在西院。”福晋的声音很低很低,低得像是怕惊动了这满院的月光,“四喜守在里头。你去吧。”
小燕子的眼眶一热,猛地低下头去,指尖攥着药箱带,不敢让福晋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。她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,挎紧药箱转身快步往西院走。
“孩子。”福晋在背后唤了她一声。
小燕子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