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永琪的烦恼

“她打人吗?骂人吗?欺压下人吗?心肠坏吗?”小燕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核对账目,“她只是话少、性子闷、不招你待见。可她没有做错任何事。庚帖是你额娘去换的,你把这笔账算在她头上,公平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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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琪张了张嘴,喉结动了动,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。过了片刻才垂着眼,闷声道:“我不是针对她。我是气额娘。”

“那你就去跟额娘吵。”小燕子将茶杯往桌上一搁,瓷杯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响,声音不高,却莫名地让永琪安静了一下,“别躲在这里把火往一个还没过门的姑娘身上撒。”

永琪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。紫薇在旁边看了小燕子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意外,随即又敛起神色,始终没有插嘴。小燕子从前不是这样的——从前遇到这种事,她多半会跟着跳脚,拍桌子骂“凭什么替你做主”,比当事人还激动。可今日她自始至终,竟没有半个字为永琪的脾气帮腔。
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永琪的声音低了下去,那层怒火褪去后,露出底下的迷茫,“额娘不听我说,皇阿玛也觉得我是小孩子闹脾气。我想认认真真跟人讲道理,可没有人当回事。”

“欣荣你了解多少?”紫薇柔声问。

“统共见过三回,中秋宫宴一回,上元灯节一回,太后寿辰宴一回。她一直跟在我额娘身边,我说什么她都只答‘是’或‘不是’,倒像是没长自己的舌头似的。”

“那你就没想过,”小燕子抬起眼来,“她也许只是害羞?”

永琪被她这一问问得愣住了。

“一个姑娘家,被长辈按在你面前坐着,你问她话她当然紧张。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,张嘴就能背《朋党论》?”小燕子的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,“永琪,你在宫里长大,见过的宗室格格哪一个不是被规矩磨圆了的?她话少、规矩多,那是从小被教出来的。你瞧不上她‘木头’,那你有没有想过,她看你——是不是也觉得你怪?”

永琪沉默了片刻,将杯子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,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。西斜的日光穿过海棠枯枝,落在他肩头,亮得晃眼。

“我明白你的意思,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,“可我总归想不通。换庚帖凭什么不问我的意思?娶亲是我的事,为什么要额娘替我做主?”

紫薇轻轻叹了口气:“永琪,你额娘不是因为不疼你才这样做。她是怕。怕你迟迟不娶,怕你在皇阿玛面前失了分量,怕你将来……”

“怕我将来什么?”永琪转过身来,眼底又浮起了那层倔,“怕我将来没人要?”

“怕你将来后悔。”紫薇的声音很轻,却一针见血。

永琪抿紧唇不再说话,后背懒懒地靠在朱红廊柱上,望着院子里那几株枝桠虬结的秃海棠,秋风卷着凉意从枝丫间钻过来,将他月白色的袍角吹得簌簌翻动。

小燕子望着他落寞的背影,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酸意,想起了几个月前的自己。那时她也这般孤零零站在廊下,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在心里一遍遍问——为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?可她没有永琪那样的额娘替他操心,她没有皇阿玛替她考量,她没有选择。永琪至少还有人在乎他娶不娶,她当初连这个“在乎”都是奢侈的。

静默了片刻后,永琪忽然转过头来。他方才虽被紫薇和小燕子轮番劝了几句,可心底依旧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,沉得发闷。他不甘心被母亲的意志摆布,更不甘心接受一个连话都说不到一处去的女子。

“你们不用再劝我娶欣荣了。”他站直身体,看着紫薇和小燕子,把话头拽回了他最想知道,也最不安的问题上,“你们就告诉我——如果一个人你不知道能不能娶,那你还能不能去争?”他顿了顿,像是怕被误解,又补了一句,“我是说,争自己的路。”

紫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能争,就争。但要争得明明白白。你想好了——是不要欣荣,还是不要任人摆布。这是两码事。想清楚了,你才知道争的是什么。”

永琪低头看着紫薇,沉默片刻,忽然又看向小燕子。小燕子也慢慢站起了身,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石桌上的茶盏,将它们挨个归拢到一处。她始终背对着他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