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章

雨丝缠绵,沾湿了古寺的青瓦飞檐,也模糊了山门的石阶。

我跟着母亲第三次踏上这条山路,手里撑着油纸伞,胸口贴着那块冰凉温润的翡翠。说来也怪,自从戴上它,那些荒唐又真切的梦境就渐渐远了,像被水洗过的墨痕,淡得只剩下些影子。我不再半夜惊坐而起,不再捂着胸口大口喘气,也不再莫名其妙地泪流满面。母亲看了我半个月,终于松了口气,说趁着今天有空,上山谢谢镜山禅师。

其实我心里清楚,母亲还藏着另一层心思。她怕那些梦再回来,怕我哪天又变回那个失魂落魄的模样。

小僧在寺门口等着,见我们来了便双手合十,声音清脆:“阿弥陀佛,禅师吩咐,若沈施主到了,请直接去禅房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母亲,“禅师说,只请沈小施主一人前去。”

母亲有些迟疑,我按了按她的手背,示意无妨。

禅房在寺庙深处,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。雨天的回廊格外幽静,两侧种着不知名的草木,被雨淋得青翠欲滴,空气里全是湿润的泥土气和檀香。小僧在前面引路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,我跟着他左拐右绕,最后停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。

“施主请在此稍候。”

小僧说完就走了,留我一个人站在廊下。我正犹豫要不要敲门,目光无意间穿过门缝望进去——镜山禅师正盘腿坐在蒲团上,背对着门,而他对面还坐着一个人。那人背脊挺直,肩线宽阔,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衫,正襟危坐的姿态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矜贵气度。

我立刻意识到自己来得不巧,正想悄悄退开,镜山禅师却微微抬起头,朝我的方向点了点头。
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过来:“善哉。念兹在兹,忽焉而至。”

那句话像是什么机锋,我听不太懂,但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显然听懂了。我看见那道深灰色的背影瞬间绷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后心。

然后他转过头来。

雨声忽然变得很远,像隔了一层什么。我看见一张清俊的脸,眉骨高挺,眼窝微深,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。他的五官生得极好,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,而是带着几分凌厉的俊逸,像是刀裁出来的山水,棱角分明。可是此刻这张脸上全是震动,瞳孔微微放大,连嘴唇都在轻轻发颤。

他看着我,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。

然后我看见他的右眼眼尾猛地一抖,一颗泪毫无征兆地坠下来,顺着脸颊滚落,无声无息地砸在地上。

我的心忽然疼了一下。

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疼,而是像有人拿针尖轻轻扎了一下心口,又酸又麻,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。胸口的翡翠微微发烫,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。

那张脸,我在梦里见过。

不,不对。梦里的他更年轻,眉眼间全是少年意气,穿着铠甲,披着红缨,笑得张扬又热烈。而眼前这个人沉稳许多,气质内敛,眉宇间沉淀着一种只有经历过岁月打磨才会有的沉静。

可他们分明是同一个人。

钟声响了。是远处大殿传来的晚钟,悠远绵长,一声接一声,像是从千年前穿透过来的回音。

我深吸一口气,走进禅房,走到他面前。

他仰头看我,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那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我忽然觉得这场景荒谬极了——一个素未谋面的人,竟然看着我哭了。

可我笑不出来。因为我的眼眶也在发酸。

“你好。”我朝他伸出手,声音比想象中平稳,“我是沈挽棠,幸会。”

他怔怔地看着我的手,过了足足三秒才伸出手来。他的指尖微凉,掌心却很烫,握住我的手时用了几分力,像是怕我会凭空消失。

“尹九宴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低沉得像一把生了锈的琴,“我叫尹九宴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这个名字我听过。德云社的相声演员,近几年声名鹊起,连我不怎么听相声的室友都在朋友圈转过他的视频。可我从来没把他的脸和名字对上号——我从不追星,对那些热闹的综艺节目也提不起兴趣。

“你是……说相声的?”

他点了点头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,像是在笑,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重,那笑就显得格外勉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