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宜嫁娶。
我穿着龙凤褂坐在婚房的床沿上,红盖头已经掀了一半,露出一截下巴。房间里暖气烧得很足,可我的手指是凉的,从早晨到现在一直没捂热过。
外面的喧闹声一阵一阵传进来,德云社那帮说相声的师兄弟嗓门一个比一个大,劝酒的、起哄的、拍桌子的,热闹得像开了专场。我听见有人喊“九哥”,有人喊“计老师”,还有人扯着嗓子嚷了一句“今儿个咱们角儿可算是栽了”。
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。
“栽什么栽,我乐意。”
就这一句,我的眼眶就红了。
计九霄,德云社如日中天的角儿,园子里压轴攒底的主儿,台下八百个座儿场场卖满。可在我这儿,他就是十五年前那个穿着校服、蹲在阳台上给我讲笑话的少年。
我和姐姐不是一个妈生的。
我妈带着我改嫁进这个家那年,我六岁,姐姐八岁。从进门第一天起我就知道,这个家里我是外人。我爸——我叫他爸,但他不是我亲爸——对我客气得很,客气体现在饭桌上给我夹菜,家长会从来不去,成绩单看一眼就放下,连训我都懒得训。
姐姐不一样。姐姐是他亲生的闺女,捧在手心里长大的。姐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,姐姐考六十分全家哄着说没关系下次努力,我考年级第一没人知道。
我妈说,乖,咱不争。
我听话。我从小就听话,懂事得不像个孩子。亲戚来了我端茶倒水,过年红包我接过来转手就交给我妈,饭桌上好吃的菜我从来不伸筷子,姐姐挑剩下的我才敢碰。
可我到底是个小孩,会委屈。
有一年中秋,家里来了好多亲戚,姐姐穿着新买的蓬蓬裙在客厅里转圈,所有人都夸她好看。我缩在阳台的角落里,抱着膝盖看月亮。没人注意到我不在,也没人来找我。
门开了。
一个男孩探出头来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阳台上洒下来的月光。
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
我不认识他。后来才知道他是计家的独子,计九霄,德云社计先生的徒弟,跟我们家沾点远亲。那年他十二岁,已经是德云社学员班里最出挑的苗子,贯口背得比师兄还溜。
他蹲到我旁边,从兜里掏出一块月饼,油纸包着,五仁的。
“吃不吃?我藏了一块,本来想自己偷吃的。”
我摇头。
他也不勉强,把月饼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我:“你不吃我也不吃,咱俩看月亮。”
那晚的月亮特别圆,特别亮。他给我讲了一箩筐笑话,有些是德云社园子里听来的段子,有些是他自己瞎编的。我笑了,笑了好多次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看着我,特别认真地说了一句:“你笑起来好看,以后多笑笑。”
就这一句话,我记了十五年。
后来的日子,每逢过年过节他来家里走动,总会偷偷给我带点小玩意儿。有时候是一包糖,有时候是一个他师父给他的小玩意儿,有时候是一张他在园子里演出的票。我每次都收着,藏在枕头底下,晚上偷偷拿出来看。
我不敢让姐姐知道。姐姐什么都有,要是她知道计九霄对我好,说不定连这个也要抢走。
其实不用抢。计九霄喜欢的人,从来就是姐姐。
我是后来才看明白的。他来家里走动,眼睛总往姐姐身上看。姐姐长得漂亮,又会打扮,说话娇滴滴的,是个男人都会喜欢。他给姐姐带礼物,姐姐看都不看就扔在一边。他给姐姐发消息,姐姐心情好了回一条,心情不好就晾着。
可他还是喜欢她。喜欢了很多年,喜欢到身边所有人都知道。
我什么都知道,可我什么都装作不知道。
婚约是两家大人定的。计九霄在德云社越来越红,专场开到全国各地,综艺上了一个又一个,眼看着成了德云社新一代的台柱子。家里觉得这门亲事好,门当户对,姐姐长得漂亮,配得上他。
姐姐不乐意。
她嫌说相声的不体面,嫌计九霄整天在台上耍贫嘴,嫌他跟一帮师兄弟在后台胡闹。可她拗不过家里,婚期一拖再拖,拖到不能再拖了,婚期定在了腊月二十三。
腊月二十二那天晚上,姐姐跑了。
家里炸了锅。
我爸摔了杯子,我妈哭天抹泪,亲戚们七嘴八舌出主意。姐姐发了一条消息回来,说她不嫁,人在外地,让他们别找。
所有人都慌了,明天就是婚礼,请柬发了五百张,德云社那边光是师兄弟就能坐满十桌,场面上的人物更是一个不少。这要是新娘子没了,两家的脸往哪儿搁?
我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不说话。
然后我听见我爸说了一句话。
“让小晚替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三秒钟。
我妈第一个反应过来,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疯了你——”
“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我爸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,“她和小晚长得有几分像,化了妆看不出来。等婚礼办完了,咱们再想办法圆回来。”
小主,
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。
我坐在那儿,指甲掐进掌心里,生疼。我脑子里乱成一团,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行这不行这是骗人,可另一个声音更大,大得盖过了一切——
那是计九霄啊。
是我暗恋了十五年的人。
腊月二十三,我穿着姐姐的嫁衣,盖着红盖头,被搀进了礼堂。
仪式很隆重,德云社来了大半个班子,计九霄的师父坐在主桌,满脸欣慰。司仪是德云社最会来事儿的主持人,把现场气氛炒得热火朝天。
我从盖头的缝隙里偷偷看他。
他穿着中式礼服,长身玉立,比十五年前那个蹲在阳台上的少年高了一个头还多。他笑得风光霁月,跟每一个人拱手道谢,应付得体又周到。
可当他掀开盖头的那一刻,他的笑僵在了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