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九涵站在二楼书房的落地窗前,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,烫了一下他的手指,他才回过神来,将烟蒂按进手边的烟灰缸里。窗外,沈知意的车正缓缓驶出别墅的大门,黑色的车身在清晨的薄雾里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长街的尽头。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,头发用一根素色的簪子松松挽起,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,整个人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。她出门前在玄关换鞋,董九涵就站在楼梯转角看着她,她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,动作顿了一下,却终究没有回头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董九涵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扇门一起,沉沉地合上了。
他掏出手机,拨出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,那边传来一个低沉恭谨的声音:“九哥。”
“跟着她,”董九涵说,嗓音因为抽了太多烟而有些沙哑,“别让她发现,到了地方告诉我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像是在给自己找补,“最近外头不太平,暗中保护就好。”
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董九涵挂断电话,将手机攥在手里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保护。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,觉得自己虚伪至极。这哪里是保护,这分明是监视,是他那颗被嫉妒和不甘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,在无望地挣扎。
他走到穿衣镜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三十出头的年纪,五官算得上周正,可眼下带着两团怎么都消不下去的青黑,眉间的川字纹也越来越深。他穿着定制的西装,袖口的扣子价值不菲,可他知道,在沈知意眼里,他永远都是十年前那个在德云社后台跑腿、一身廉价布料、说话粗声大气的穷小子。
十年前,他第一次见到沈知意,是在天津的一场堂会上。她是跟着长辈来的,坐在前排正中间的位置,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,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弯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。那场活他是垫场,说的是《八扇屏》,使了浑身解数,底下笑声不断,可他所有的包袱都像是在对着她一个人抖,他所有的气口都像是在等她的一个反应。她笑过几次,嘴角微微弯起,并不热烈,却让他心里像是有烟花炸开。
那之后他像是着了魔,四处打听她的消息。沈家的独女,家境优渥,名校毕业,学的是艺术史,身边追求者无数。他听过最戳心窝子的一句话,是有人无意间提起的——沈家小姐心里头有个人,是她大学时的学长,叫顾淮之,两个人站在一起,那才叫一个般配。说这话的人用了一个词形容顾淮之,说他“风光霁月”,人品才华家世样样都拿得出手,跟她身边那些俗人都不一样。
董九涵当时就觉得那四个字像四根钉子,一根一根钉进了他的骨头缝里。风光霁月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二十出头的年纪,在德云社摸爬滚打,说的好听是相声演员,说的不好听就是个卖嘴皮子的,跟“风光霁月”这四个字之间隔着的距离,大概是从泥里到天上。
可他偏不信命。他有的是耐心,有的是手段。他花了三年时间,一步一步地接近沈家,接近沈知意。他投其所好地讨好沈家的长辈,用自己在京津两地积攒下的人脉帮沈家摆平了几桩棘手的生意纠纷。他知道沈知意心里有别人,所以他不急,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,慢慢地收网。他永远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,在她不需要的时候消失,他从不给她压力,只是恰到好处地让她知道——有一个人,愿意把命都给她。
至于顾淮之那边,他动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。不算光明,但足够有效。顾淮之家里是做生意的,要找一个破绽并不难,一场债务危机,一次被刻意放大的商业失误,顾家焦头烂额,顾淮之远赴海外处理家事,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就这么被时间和距离一点一点地磨断了。
沈知意最终嫁给了他。婚礼那天,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,站在礼堂的尽头,看着她穿着白纱朝他走来,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。可当司仪问出那句“你愿意吗”的时候,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沈知意的眼神掠过他的肩头,看向他身后那片空无一人的地方,像是在找什么人,又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。
那一刻他就知道,这场仗,他赢了,也输了。
婚后的日子,比他想过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平静,也都要残忍。沈知意是个好妻子,把家里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,出席他需要的场合时永远得体大方,从不给他难堪。可她从不用看他的眼神看别的任何东西。她的眼睛像是两潭深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藏着什么,他从来够不着。
他当然听过那些闲话。德云社的后台从来不缺嘴碎的人,有人当着他的面不说什么,背过身去就会窃窃私语。“听说九涵那个媳妇,心里头一直惦记着别人呢。”“可不是嘛,听说那个男的那叫一个风光霁月,跟咱们九哥那是两路人。”“这强扭的瓜,再甜也甜不到哪儿去。”这些话像是淬了毒的针,一根一根地扎进他的耳朵里。他甚至故意让人把这些闲话传到沈知意耳朵里,想看看她的反应。可她什么都没说,像是没听见一样,依然每天安静地过日子,安静地在他身边扮演一个合格的妻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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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越是安静,他越是心慌。他宁可她又哭又闹,宁可她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手段下作,也好过现在这样,像一潭死水,连个涟漪都不给他。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好几年。沈知意的身边一直没有出现别人,她的手机没有密码,她的行踪从来透明,她的生活简单到几乎枯燥——家里、书店、画廊、偶尔和几个老朋友喝茶。董九涵渐渐放下心来,觉得时间终究能磨平一切,觉得那些关于“风光霁月”的传说不过是他自己吓自己。他甚至开始觉得,也许沈知意对他,终究是有一点感情的。
直到最近这一个月。
变化是悄无声息的。沈知意出门的次数变多了,以前她一周大概出去两三次,现在几乎每天都出门。她脸上的神情也不一样了,以前她安静得像一潭水,现在那潭水里像是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,泛起了细密的、藏不住的涟漪。她的眼睛亮了,说话的语调轻快了,有时候在厨房里煮咖啡,会不自觉地哼出一两句不成调的歌。
董九涵看着这些变化,心里像是有千百只蚂蚁在爬。他想问,又不敢问,怕一问出口,自己这些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就会轰然倒塌。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每天按时去德云社上班,在台上说着那些逗人发笑的段子,台下笑成一片的时候,他的心里却在下一场看不见的雨。
这一天,他从早上就开始心神不宁。沈知意出门之后,他在公司待了一整天,台上的活全推了,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,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桌上的烟灰缸很快就满了,满屋子的烟雾像他的心事一样浓得化不开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他的手机响了。是保镖打来的电话。
董九涵接起电话的那一瞬间,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:“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那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然后保镖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小心:“九哥,嫂子她……在城南的那个文创园,跟一个男的一起吃了晚饭,现在在河边散步。”
董九涵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……是谁?”
“我拍了照片,发您手机上。”保镖顿了一下,又说,“九哥,这个男的我查了,叫顾淮之,三年前从国外回来的,一直在南方那边做文化投资,最近才来的北京。”
顾淮之。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,毫不留情地捅进了董九涵的心脏,还狠狠地搅了一下。他几乎拿不住手机,整个人僵在原地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到城南那个文创园的。他只知道当他把车停在河边的暗处,透过车窗看到那两个人的时候,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,碎了。
沈知意站在河边的路灯下,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身上,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。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,穿着深灰色的风衣,身姿挺拔,面容清俊,周身的气质确实担得起“风光霁月”四个字。顾淮之正侧着头跟她说着什么,她微微仰着脸听着,嘴角带着一个董九涵从未见过的笑。那个笑容里有少女的娇憨,有失而复得的欢喜,有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温柔和眷恋。
她看着顾淮之的眼神,是董九涵花了十年时间都没有得到过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