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以一当百

天快亮的时候,城下又动了。

韩昭已经换了三架弩机的弦,最后一架的麻绳缠到一半听见了动静。他把没缠完的弦用油布裹了塞进怀里,站起来往垛口外看了一眼。晨光还没透出来,但东方天际已经泛了一层极淡的蟹壳青,在那种近乎透明的光线下,城外的平野上那些移动的暗影比夜里看得更清楚了。羯骑正在重新列阵,步兵扛着长梯排在了最前面,约莫七八十人呈三列纵队,后阵压着骑兵,他们要在天亮之前打最后一次。

韩昭回头看了看西北段的防守兵力——加上刘通调来的重甲步卒,拢共不到三十人驻在这一段。昨夜伤亡的人还没来得及补充,有的伤号虽然还留在城墙上但已经没了再战的力气。他把那三架弩机依次架好,每一架都提前装好了箭。刘三郎跑着把备用的弩箭从各处归拢到他脚边,瘦小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忙得转个不停。

城下的步兵开始动的时候,韩昭注意到了两件事。第一,这次走在最前面的全是穿了双层皮甲的壮汉,扛的不是长梯而是撞木——粗大的圆木,前端包了铁皮。第二,步兵身后压阵的骑兵比昨夜多了,从排列的密度看至少比昨夜多出了近百骑。这羯骑的将领后半夜调了援军。

撞木!韩昭朝望楼方向喊了一声,他们要用撞木砸矮墙!

长梯靠攀爬,守卒可以推倒梯子切断攀绳。可撞木是从下往上顶砸城墙的,矮墙那段酥松的夯土如果被撞木连续砸中同一个位置,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豁开一道口子。

韩昭蹲下来飞快地计,。三架弩机,每架每息能射一箭。第一轮三箭先放倒前排三个抬撞木的人,然后中间梯队补上来接着抬,弩机装箭的间隙足够他们再顶两下。光靠弩机拦不住撞木,得在城墙内侧用重物顶着那段墙体。

石料!木桩!全部堆到西北段内侧!他回头朝那十几个重甲步卒吼了一嗓子,把墙撑住!

步卒们七手八脚地搬运城墙上备用的滚石和木桩堆到矮墙内侧。韩昭自己也过去搬了几块石头堆在那段最酥松的位置上,石头刚码上去,城外的第一声撞击就传来了。

砰,巨大的闷响从城墙根部传来,整段矮墙都在颤。碎土从夯土缝隙里簌簌往下掉,韩昭脚底下那块砖面都在微微震动。他转身冲到弩机前,对着城下瞄准——撞木前端的铁皮包面在晨光里闪着冷光,九个人抬着它,前排三个并排一列扛杆,后面还有六个人替补轮流。

第一根弩箭从最前面那人的锁骨下方射入,那人手一松往前扑倒,撞木的前端失去平衡歪向左边。第二根箭接着射中左侧的扛杆手,第三根射向右侧。三箭之间不过两息的间隔,前排抬撞木的人已经倒了三个,可中排的人立刻补了上来。韩昭看见新的手从队伍后面挤到前面接住了歪斜的木杆,撞木重新被扛稳了。

然后第二声撞击紧跟着来了,这次比第一次更重,铁皮包面砸在酥松的夯土上,墙体从内壁裂开了一道纹路,韩昭听见了土块剥落的声音。第二声撞击的同时,后阵的骑兵动了。百来骑从左右两翼同时发起佯攻,箭矢密集地射向城头,把守卒压得抬不起头来。韩昭被迫缩回垛口后面,箭杆擦着城砖飞过的嗖嗖声在耳边连成一片。他等了一波箭雨过去的间隙才探头出去,撞木已经砸了第三下。墙体从内壁那条裂缝处开始往外鼓包,堆在墙根下面的滚石和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撑住的力道正在被逐寸瓦解。

撑不住了!旁边一个重甲步卒喊了一声。

韩昭没有理会那声喊,他把弩机端起来朝城下又放了一箭,这次没来得及瞄准,箭射偏了只扎在撞木侧面的木杆上。他扔掉弩机抽刀,冲到那截鼓包的墙体旁边蹲下来,用自己的肩膀顶住了那一块正在往外凸的夯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