羯骑退到三百步外重新列阵的时候,韩昭已经回到了城头上。
他把被血浸透的外衣脱了,换了件干净的——其实也不干净,是从营房里翻出来的旧布衫,肩上还有两个补丁。肋下的旧伤在方才的搏杀中又被扯开了,他拿麻布条缠了一道箍紧,勒得呼吸都浅了几分。可他没有下来歇的意思,他得盯着城下那片重新聚合起来的暗影。
城墙上火把已经点满了,橘红的光把每一段垛口都照得通明,守卒们借着光在清点箭矢、搬运滚石、把伤号拖下城墙。韩昭走到西北段那截矮墙边上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这段城墙的内壁。夯土的手感发酥,有几处他能用手指抠下碎渣来。羯人的斥候看得很准,这段城墙确实是整条防线上最薄弱的环节,如果羯骑集中兵力猛攻这里,光靠现有的兵力恐怕撑不住第二轮。
刘通从望楼那边过来了,都尉身上的甲胄溅了几道血,虽然打了胜仗可他的脸色并不轻松。他走到韩昭旁边蹲下来,用手指叩了叩那段矮墙的内壁,碎土簌簌地掉下来。
能加固吗?他问。
韩昭站起来环顾四周,需要木板和木桩,从外侧斜撑。内侧再用夯土和碎石填一道。可是这东西……他拍了拍墙壁,得两个时辰才能干透,羯人不会给咱们两个时辰。
刘通沉默了一会儿,月光照在他甲片上泛着冷光,他转头朝城下望了一眼——羯骑的阵列中有人在来回传令,火把点得比方才多了,说明他们在准备下一轮攻势。刘通把刀柄攥紧了一瞬又松开,转向韩昭:如果让你选一段城墙守,你守哪段?
还是这里。韩昭没有犹豫,最薄弱的地方一旦破了全线溃退。我守这里,都尉调二十个人给我就够了。
刘通看了他一眼,火光里那张年轻的脸脏兮兮的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,可那双眼睛的亮光比太原城墙上所有的火把加起来都刺眼。都尉没有多言,转身吩咐副将调了二十个兵卒过来,其中有五个是弓手。
韩昭把那二十个人分了三组。十个持长矛的布在矮墙内侧的阶梯口形成第二道防线,五个弓手架在两侧的垛口上压制攀梯的人,他自己带五个人在矮墙正面上方死顶。分工完毕之后他把刘三郎叫到身边,那孩子抱着弩机一直跟着他,两只眼睛紧张地盯着城下的火把光。
弩机给我,你下去递箭。韩昭说。
刘三郎把弩机递过来,没有走,退了一步站在韩昭身后的阴影里。韩昭回头看了他一眼——那孩子蹲在墙根下面,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团,两只手已经把备用的弩箭整整齐齐码在脚边了。韩昭没有赶他走,转回头去把弩机上好了弦。
城下的号角声又响了,这次比方才更短促更急促,像催命的哨子。韩昭看见那片暗影开始动了,散兵线拉开得比第一波更宽,左右两翼的迂回骑兵同时加速,正面的主力骑队则拖后了半拍。这个阵型比第一次更狡猾——两翼先动吸引守军注意,主力趁你分神的时候再突然压上来。
韩昭没有分神,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那面重新立起来的旗子上。新旗比旧的小了一圈,灰底上的黑纹换了种图案,但擎旗的位置跟方才大致相同。他半蹲在垛口后面,把弩机架上,准星缓缓地对准了那面旗的方位。
城下左右两翼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,箭矢开始稀稀落落地飞上城墙。韩昭不去管它们,左侧一个弓手中箭倒地他余光看见了但没有转头。他等的是那面旗往前倾的那个瞬间,那意味着主力开始突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