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雨夜承志

夜里又下了雨,韩昭躺在稻草铺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肋下那道刀口被包扎过,王五不知从哪找了块干净的旧麻布给他裹上,虽然简陋但总比敞着强。可伤口发痒,连带整个左侧身子都不得劲。他翻身的时候,后脑勺又碰到了墙上的凸砖,疼得闷哼一声。

屋外雨声潺潺,檐水滴在石阶上,滴答滴答。他索性坐起来,把后背靠在墙上,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。土屋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进一点点灰光,那是营地那边巡夜人点的篝火残烬。他听见更远处的城墙上有脚步声来回踱着,换防的人踩在湿泥里,步子又慢又沉。

他闭上眼,想把这两天的事理一理。可一闭眼,脑子里涌上来的却是一些不属于他的画面。

那是韩二的记忆,碎片似的,断断续续的,像是老旧的画片在水里泡烂了边角,只剩下几块还能辨认的颜色。他看见一片黄土地,田埂上长着稀疏的谷子,风一吹就倒伏一片。田边上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,手里举着锄头,侧过脸来冲他笑。那男人脸上沟壑很深,眼角全是晒出来的褶子,牙也缺了一颗,可笑容很温厚。他听见那人喊了一声:二娃,回屋吃饭。声音里带着并州土腔,拖长的尾音卷在风里。

然后画面忽然碎了,火光冲天。他在一片浓烟里跑,脚下绊着什么东西摔倒了,爬起来的时候摸了一手黏糊糊的热浆,低头一看是血。有人躺在田埂上,身子扭曲着,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衫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,里面的东西翻在外面。他认出了那件衣裳,是方才喊他吃饭的那个人穿的。

他想喊,嗓子里却堵着什么发不出声音。再一眨眼,火光没了,烟雾散了,只剩下那具躺在田埂上的身子,逐渐被黄土覆盖下去。

韩昭猛地睁开眼,他的呼吸粗重,后背贴着墙的地方全湿了。额头上渗着汗,肋下伤口被肌肉绷紧带得一抽一抽地疼。他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才慢慢镇定下来。那些画面不属于他,可那痛是属于他的。胸腔里空落落的,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。

那是韩二的记忆,韩二的父亲死在匈奴南下那一年,韩二跑出来了,韩二的母亲和两个妹妹没能跑出来。

韩昭慢慢松开拳头,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凹痕,他在黑暗中摊开手掌看了看,其实什么也看不清,可他知道那些印记正在慢慢消退。就像韩二的记忆,正在慢慢融进他的意识里,不再那么尖锐地刺痛了。

他躺回去,这次没再翻动。雨声小了些,屋顶某处漏水的滴答声也缓了。他盯着头顶的黑影,在心里跟那个已经不在了的韩二说了一句话:你的身子我占了,你的仇我记得了。

天亮的时候,雨停了。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灰白中带着一点淡淡的金黄。韩昭起身,先低头看了肋下的伤口,麻布上渗了一小块暗红,但不多,没有化脓的迹象。他活动了一下胳膊,除了隐隐的钝痛外,妨碍不大。

推开门出去,潮湿的空气迎面扑来,带着泥土和烧焦木头的混合气味。营地里的残烟已经散尽了,有人支了口锅在煮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王五蹲在锅边拿一根木棍搅着,见他出来就招手:来一口?

韩昭走过去,接过王五递来的陶碗。粥里飘着几粒杂粮,更多的是一种晒干的野菜叶子,煮得烂乎乎的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寡淡的咸味混着野菜的苦涩,说不上好吃,但滚烫的粥下肚,胃里暖和了不少。

昨晚做噩梦了?王五随口问。

韩昭看他一眼:你怎么知道?

我睡你隔壁屋,半夜听见你喊了一声什么。王五挠了挠后脑勺,就一声,我也没听清。是不是伤口疼的?

没,就是做了个梦。韩昭又喝了一口粥,把碗端平了看,这粥里没有粮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