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结阴亲

老太太从我手里接过棺罩,走到棺材边上,抖开,小心翼翼地盖在棺材上。红绒布的棺罩一盖上,黑漆棺材顿时变得喜气洋洋的,红艳艳的,在这间昏沉沉的堂屋里格外扎眼。

老太太盖好棺罩,退后两步,忽然对着棺材拜了三拜。然后她转过头,冲我招招手,示意我过去。

我站着没动。不是我胆小,是那个屋子的气氛实在太诡异了——满屋的蜡烛光,供桌上两张黑白照片,一口盖着大红棺罩的棺材,一个不说话只做手势的老太太。我当时的念头是赶紧走,一分钱不要了都行。

老太太见我不动,又招了招手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。我没听清,正要问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我猛地转身,差点撞上一个人。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衣服,头发剪得短短的,脸很瘦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看着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。她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,灯光从下面照着她的脸,把眼窝照成了两个黑洞。

我听出了她的声音,就是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女客户。

她没等我说话,径直走到供桌前,把煤油灯放在两个相框中间,然后对着两张照片分别拜了拜。做完这些,她才转过头来跟我说话。

她说,棺材里躺着的就是左边照片上那个姑娘,叫小梅,二十二岁,是她的侄女。小梅三年前去广东打工,在电子厂认识了一个外省的男孩,两人好上了。男孩家里穷,小梅家里不同意,硬把她叫了回来,又在本地给她说了一门亲事。小梅死活不愿意,跟家里闹了半年,后来有一天夜里,她喝了农药。

“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,”那女人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,“没嫁出去的姑娘不能进祖坟,这三年一直寄埋在村子后面的荒坡上。”

她说,小梅死后,她娘天天做噩梦,梦到小梅站在床头哭,说一个人在底下孤零零的,又黑又冷,想要个伴。她娘请了先生来看,先生说是孤魂不安,得给她结一门阴亲,让她在底下成个家,她才能安生。

“右边那个,”她指了指供桌上男人的照片,“是隔壁镇上的,姓何,去年在工地上摔死的,三十四岁,还没娶过媳妇。他家里也急着给他找阴亲,两家人一合计,觉得合适,就定了今天合棺。”

合棺这个词我听说过。正常结阴亲只是把双方的照片和八字放在一起烧了就行,但讲究的人家会“合棺”——把女方的棺材和男方的棺材合在一起,埋进同一个墓穴,办一场正式的阴婚。合棺必须在晚上进行,因为白天阳气太盛,阴人不敢出来。

“叫你来,是因为还有个事要你帮忙。”那女人看着我,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,“抬棺的人不够。原本请了四个人,有一个今天下午摔断了腿,来不了了。你帮忙抬一把,抬到后山墓地就行,半个小时的事。价钱另算。”

我当场就拒绝了。不是钱的问题,这种事我一秒钟都不想掺和。我把手伸进兜里掏手机,想给朋友打个电话随便编个理由赶紧走人,结果掏出来一看,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。

那女人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,说:“村子偏,移动信号本来就不好,联通更没得。你要是现在走也行,就是天快黑了,你一个人走那条土路回去,路上可没灯。”

她这话说得很平常,但我听出了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味。我看了看门外,天已经暗下来了,来时候的那条土路隐在暮色里,两边的茅草黑糊糊的,风吹过来,草尖弯下去又弹起来,像是一排排人手在朝我招手。

我咬了咬牙,答应了。

那女人叫来了另外三个抬棺的人,都是村里的中年男人,皮肤黝黑,话不多,进屋了就闷头蹲在墙角抽烟。其中一个递了根烟给我,我接过来抽了,手一直在抖。

到了晚上九点多,那女人说时辰到了。

她走到棺材前面,先是烧了一堆黄纸,又点了一炷香,对着两张照片念叨了一阵。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,抖开,里面包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把木头梳子,梳子齿上缠着几根长头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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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梳子放在棺材盖子上,又取出一面小圆镜,对着棺材照了照,嘴里念道:“小梅,娘给你梳头了,梳好了头就好上路。到了那边,你就是何家的人了,有人疼有人陪,再也不会孤零零的了。”

她念着念着,声音忽然变了调,像是要哭,又像是要笑,听得我手臂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。旁边三个抬棺的壮汉都低着头不说话,屋里的蜡烛忽然无风自动,火苗齐刷刷地往一个方向倒。

就在这时,我听到一个声音。

很轻,很短,但我听得清清楚楚——是敲击声,咚,咚,咚,很慢,像是指关节在敲木板。

声音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。

我的血一下子凉了。三个抬棺的壮汉同时抬起头,互相看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,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说同一句话——你们也听到了?

那女人也停了下来。她慢慢地转过头,看着棺材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,像是害怕,又像是期待。她盯着棺材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:“小梅,是你吗?”

棺材里没有回应。

她等了几秒钟,又转回去继续烧纸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她烧纸的时候,手在抖。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丢,好几次没丢准,飘到了外面。她捡起来,继续丢,动作越来越快,越来越慌乱,像是在赶时间。

纸烧完了,她站起来,对抬棺的几个人说:“动棺。”

我们四个走到棺材四角,各就各位。我站在左后方,手搭在棺材底部的横杠上,那木头冰凉得像冰块,隔着棺材板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意往掌心里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