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结阴亲

我在长沙开了间小广告公司。平时接的单子无非是门头招牌、灯箱喷绘,偶尔也能接到些白事生意——做遗像放大、挽联横幅之类的。干这行久了,稀奇古怪的事见过不少,但有一件事,我从来没跟人细讲过。

那是三年前的秋天,十月底,长沙的天气忽冷忽热,人最容易生病。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傍晚下着毛毛雨,我正蹲在店里吃盒饭,手机忽然响了。电话那头是个女人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不太方便大声说话,问我能不能做一副棺罩。

棺罩这东西,现在城里人可能没见过。说白点就是罩在棺材外面的一层布罩子,绣着龙凤、莲花、福寿纹,讲究的人家出殡时会用。我们老家那边讲究多,棺罩的颜色、花纹都有说法——寿终正寝的用红色,病死的用蓝色,横死的用白色,意外死的用黑色。

我本来是做广告的,不接这种活。但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听着让人不太舒服,不是难听,而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,像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。我跟她说我不做这个,让她去找专门的殡葬店。

她沉默了几秒钟,说了一句:“他们说你能做。多少钱都行。”

我当时确实手头紧,店租快到期了,信用卡还欠着两万多。犹豫了一下,我问她棺罩要什么颜色。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两个字。

“红的。”

我问她逝者多大年纪,什么原因走的。

她说了一个字:“嫁。”

我当时没听明白,以为她说的是“病”,就又问了一遍。她忽然提高了声音,说得清清楚楚:“她要嫁人。”

我头皮麻了一下。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——她说的不是普通的丧事,是结阴亲。

结阴亲这个习俗,在湖南有些偏远农村至今还有。就是给未婚就去世的人找个“对象”,让两人在阴间成婚,免得孤魂野鬼在底下作乱。这种阴亲的棺罩,颜色和正常婚礼一模一样——大红色,绣龙凤,叫“冥婚罩”。

这活我本能上是想推掉的。但当天晚上那女人又打了两遍电话,第三次直接转了两千块定金到我微信上。我看了一眼余额,咬了咬牙,接了。

第二天我去了趟高桥大市场,买了最好的红绒布和金线。做广告的嘛,缝纫机印刻机我都会用,虽然没做过棺罩,但原理和做喷绘差不多,量好尺寸、出图、刻字、缝边。唯一不同的是棺罩上的龙凤图案不能印,得手工绣。我找了个专门做刺绣的阿姨,加了三倍工钱,她答应三天内绣好。

等棺罩的这几天里,那个女客户又联系过我两次。一次是问我棺罩的尺寸,说棺材比普通的大一号。一次是问我能不能在棺罩背面多绣一样东西——一面镜子。

镜子?我问她绣镜子干什么。

她说:“照路。黄泉路上黑,有镜子照着,新娘子才认得清。”

我嘴上说好,心里却直犯嘀咕。这女人懂的门道未免也太多了,不像是普通的逝者家属,倒像是专门操办这种事的人。

三天后棺罩做好了。红绒布底,正面绣着龙凤呈祥,背面绣了一面金线勾边的圆镜,看着倒是挺喜庆,要不是知道用途,说它是谁家结婚用的喜帐都有人信。

女客户约我第二天下午送到宁乡一个叫杉木桥的村子里。她说到了村口会有人接,还特意嘱咐我,车到了村口就别往里开了,停在路边等就行。我问为什么,她说村路窄,不好调头。

第二天下午我开着面包车去了。杉木桥是真偏,导航导到一半就没了信号,我靠着路边问了三拨人才找到地方。到了村口已经是下午四点多,天阴沉沉的,随时要下雨。我把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樟树下面,给女客户打电话。

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。我又打,还是没人接。正纳闷的时候,后视镜里忽然出现一个老太太。

那老太太大概七十来岁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全白了,在脑后盘成一个髻,脸上皱得像核桃皮。她什么时候走到我车后面的,我一点动静都没听见。她敲了敲车窗,我摇下来,她张嘴说话,一口的土话,我勉强能听懂七八成。

她说她是来接棺罩的,让我跟她走。

我下了车,从后座把叠好的棺罩抱出来。棺罩不算重,但很大一包,我抱在怀里几乎挡住了视线。老太太走在前面,脚步轻得很,踩在碎石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我跟着她走上了一条土路,路两边全是齐人高的茅草,风吹过来沙沙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草里爬。

走了大概十分钟,前面出现了一座老房子。

那房子一看就有些年头了,青砖黑瓦,门楣上刻着褪了色的花纹,两扇木门紧闭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奇怪的是,房子周围没有其他人家,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上,背后是一座不高的小山,山上密密麻麻全是坟。

我站在门口,觉得这地方说不出的古怪。老太太推开木门,吱呀一声,一股陈腐的木头味和香烛味扑面而来。她侧身让我进去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迈进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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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里没有开灯,只点了几根白蜡烛。烛光摇摇晃晃的,照得墙上的人影跟着晃,像一群人同时在摇头。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,供桌上放着两个相框,一边一个,中间是一对红烛和几碟供品。

两个相框里,都嵌着黑白照片。

左边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,二十出头,长得清清秀秀的,梳着两条辫子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但她那双眼睛让我浑身不舒服——照片上的人在笑,眼睛却不笑,直勾勾地盯着镜头,像在盯着镜头后面的人。

右边照片上是个男人,年纪要大一些,看着有三十多了,国字脸,表情严肃,眼神阴沉沉的。

供桌的正后方,停着一口棺材。

黑漆棺材,漆面锃亮,比一般的棺材明显大一号。棺材盖子是盖着的,但没有完全合严,留了一条缝。棺材前面用两条长凳架着,底下的地上铺着一层石灰,石灰上撒着朱砂,画成了一圈一圈的图案,看着像某种符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