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可法手里的毛笔掉在砚台边。
笔尖沾着的墨滴进砚池,墨色散开。
他又找来水师旧档,把十年前的河工记录铺到图旁。
三处暗礁全在。
新设的沉桩也全在。
连北岸那座早已废弃的望火楼,都被标上了守卒换班的时刻。
扬州水师的底裤,已经被人扒得一干二净。
“扬州水师换防之后,这份图还有谁看过?”
铁猴抬眼看他。
“北方军的人。”
史可法盯着那张图,半晌沉默不语。
“你们已经把水师摸透了?”
铁猴没接话。
他从油布包里取出第二封信,双手放到图纸旁,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史可法时间消化刚才那句话的分量。
封面只有四个字。
“洪承畴亲笔。”
史可法拆开封泥,展开信纸。
字迹比他记忆里更瘦。
起笔仍然稳,收锋却少了旧日的从容,纸张边角沾着泥水,显然不是在书房里写成。
第一句便没有称呼。
“史公,江北兵败至此,罪不在一城一地,败在门户党争,败在拿虚名遮饥,败在朝廷把守城将士当作替权臣填坑的砖石。”
史可法读到这里,指尖摩挲着纸角。
洪承畴继续写道。
“君守扬州,守的是百姓与粮道,马士英要守的是自己的宫门,阮大铖要守的是手中印把,潞王入南京之后,弘光帝是死是活,他们并不在意,君若奉伪诏入朝,便是替二人把扬州最后一支兵送进笼中。”
史可法咽了口唾沫。
继续往下看。
“君若死守,朝廷会把败局写成君之不援,君若退保,扬州百姓将被四镇残兵和征粮官再剥一层,君若开城,至少能让水道与粮仓不毁,城中人命不被一群只会换印的官吏拿去祭旗。”
最后一段只有两行。
“明亡于门户党争与虚名,君守扬州唯肥马阮。”
纸张被史可法折成两半。
铁猴站在案旁,没有催促,也没有解释。
史可法抬起眼。
“洪承畴投了朱盐亭?”
“他签了十年契约。”
“十年之后呢?”
“看他活不活得到那时。”
史可法的手指从信纸上移开,落到布防图的北岸位置。
“朱盐亭要我开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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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要扬州。”
“你们愿意怎么进城?”
“军列暂时到徐州,炮艇停在长淮关,骑兵沿官道推进,城中若开门,步兵接管城防,粮仓与民宅不动。”
“若不开门?”
“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等城里的人饿了,或者马士英再送一道命令。”
史可法看着铁猴。
这人并非来劝降。
他只是来把答案摆在案上。
扬州城外的粮道已经断了。
城中水师布防被人摸得一清二楚。
南京发来的诏书又是伪造的。
督师行辕若继续死守,能守住的只剩一块牌匾。
铁猴从油布包里取出一枚铜牌。
那枚牌子通体铜制,边角打磨得极细,显然不是寻常军中信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