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纸被史可法按在案上。
末尾那行重墨已经被折痕压出一道白线,纸边微微翘起,像是写信的人到了最后,连笔都没能拿稳。
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。
“宫中今夜,恐有大变。”
内堂里没有人接话。
只有案边铜炉里的炭火塌下一角,火星顺着炉缝落进灰里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
史可法抬起头。
“所有人退到廊下,未得传召,不许靠近。”
幕僚领命出去,内堂的门扇合拢,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。
史可法重新展开信纸。
先看落款。
再看印泥。
最后将那封信翻到背面。
没有夹层。
也没有第二道暗记。
他伸手取过砚台旁的旧印,将信上督师行辕的私印与自己手中的印模对照。
印文相合。
缺口也合。
唯独落款那两个字的笔势,他看了很久。
御笔不对。
马士英要他入南京,表面是奉诏入朝,实际却把扬州交给一纸伪命,再把城中兵马带进宫门替他守潞王。
“连御笔也敢造。”
史可法把信纸折好,塞进袖中。
手边那盏冷茶被他碰得转了半圈,茶水沿着杯沿淌到案角。
门外有人叩门。
“督师,扬州城外来了个人,说是北方军政府的信使。”
“带进来。”
门开时,铁猴穿着一件被雪水浸透的旧军袄。
腰间没有佩刀。
手里只提着一只油布包。
他进门后没有跪,只把油布包放到案上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
史可法问。
“朱督帅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铁猴。”
史可法看了他一眼,没在这个名字上多费工夫,伸手拆开油布包。
第一张纸展开时,扬州水师布防图铺满了半张长案。
河道,水闸,炮台,暗礁,沉桩,夜巡换岗的时辰,全都用细墨标得清楚。
史可法起初只扫了一遍,随后拿起镇纸,把图纸四角压住,俯身看向淮安与扬州之间的水道。
“这是哪里来的?”
“长淮关缴获。”
“刘泽清手里?”
“他的中军大营。”
史可法没有出声。
他取来扬州旧舆图,将两张图叠到一起。
先看城北水门。
再看瓜洲渡口。
视线最后落在扬州水师最外层的暗礁标记上。
那片礁石藏在河心,涨水时没过水面,落水时露出尖角,就连熟悉江道的老漕工都未必能记全位置。
布防图上却标了三处。
不仅标了。
其中一处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。
“涨水后移舟两丈,夜巡船必触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