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一串铁皮包裹的圆桶。
足有十余枚,被绳、链和倒刺彼此连在一起,卡在一片故意埋好的沉木与水草带中间。桶身外头裹着厚厚铁皮,边缘打了箍,表面还糊了一层淤泥和海藻,若不是真拿这种带刺拖网一寸寸犁过去,平时船只从上头走,根本看不出半点异常。
更瘆人的是,那些铁桶上头还有简陋却恶毒的机械触发构件。
几根细铁簧、绷紧的牵线、包了油蜡的火绳头,全密密地贴在桶身一侧。一看便知道,这东西不是随便沉水里吓人的,而是真冲着炸船底、掀礼船来的。
工兵们把第一串东西拖到近岸浅水处时,所有人脸色都难看了。
萧清棠从高台直接下到水边,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蹲下身,亲手扯开一截外层糊泥,看见里头那层发黑铁皮与裹得极紧的火药装填后,眼神冷得几乎结冰。
“原始水雷。”
旁边工兵校尉喉头发紧:“殿下,这装量……足够把中型战船底舱都掀开。”
“不是足够。”萧清棠站起身,声音冷厉,“是本来就冲着掀底舱来的。”
她转头看向海面。
“继续拖。”
“从现在起,不是一组三遍。”
“是拖到没有东西为止。”
“内港全域,给我一寸寸犁过去。”
——
这一拖,便拖出了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。
第二组、第五组、第七组,很快也陆续起了异响。
有的是单独埋着的铁皮火药桶,顺着潮线卡在观礼水道下方;有的是两三枚串在一起,藏在废弃木桩和沉船残骸间;还有更阴的,是用铁蒺藜和锈链先做了一层挂网,拖网一旦过来,先钩住蒺藜,再从蒺藜后头带出火药桶,险些让一艘工兵船当场侧翻。
等到日头真正升高时,浅水岸边已整整齐齐摆开了三排起获物。
铁皮水雷,三十七枚。
大小不一,装药不一,有些外头还带着倒钩和铁簧,有些则单纯为了沉底和延后引发。除此之外,还有大量用铁条扭成的水下蒺藜,尖刺朝上,一旦有船底、桨叶甚至人腿踩进去,轻则破口,重则直接撕烂船腹外层薄板和木底。
更有几团沉重的倒刺链网,被水草裹得乌黑,专门横拦在观礼台外围几条备用机动水道上。若大典当日真有船只慌乱改向,这东西便足够让礼仪船队自己先乱起来。
顾七舟站在那一排排起获物前,骂得脸都黑了。
“这帮狗东西是真想让咱们大典当天在自己港里先炸一轮。”
工兵校尉也咬牙道:“要不是今儿拖得细,这些玩意儿埋在水里,平日看着半点不显。一旦哪条礼船或者护卫船从上头过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。
不用说,众人也都懂。
萧清棠站在最前头,看着那几枚最大号的铁皮水雷,半晌没有说话。
海风吹过,她眼底没有半点庆幸,只有一种压到极处的冰冷。
因为她知道,眼前这些东西,绝不是昨夜那窝探子一两天便能埋完的。
这说明敌人的手,早就沿着水下、港内、渔路、废船坞和无人浅湾,一点点伸到了大典的骨头缝里。
若不是昨夜先掐掉了递时辰和埋雷那条线,若不是今天她坚持用拖网把整片水域当田一样犁,这些东西便会一直躺在这里,等着在最该风光、最该庄严的那一日,把一切变成血与火的笑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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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起头,声音比方才更沉。
“记录数目,逐一拆解。”
“工兵营带火药师傅和铁匠原地拆,看清每一种触发构件、引火法、系链法和埋设深度。”
“我要知道他们一共想怎么炸,哪种是用来炸船,哪种是用来乱阵,哪种是用来专门阴观礼台桩基的。”
工兵校尉立刻抱拳:“是!”
萧清棠没停,又转头看向顾七舟。
“拖网继续。”
“把内港剩余水域和观礼台外圈再各犁两遍。”
“今天太阳落山之前,我不想再听见有人告诉我,哪片水底还‘大概无事’。”
顾七舟咧嘴,眼神却极凶:“殿下放心,今天便是海龙王躲在底下,我也把他尾巴拖出来。”
——
水里在犁,岸上也没闲着。
随着第一批水雷和铁蒺藜起出,整个内港的气氛瞬间变了。
先前那些还觉得“大典将至,东南到处都是自己人,查得差不多了”的将校,此刻一个个都后脖颈发凉,再没人敢说半句“应当无虞”。
萧清棠的第二道军令几乎是紧接着便压了下去。
“内港封线。”
“所有非军用、非官办、非礼部备案船只,一律靠岸。”
“逐船搜。”
“货舱、底板、夹层、桅杆空心位、缆绳仓、水桶、鱼篓、网具,一处不许放过。”
“船上人分开验,船主、伙计、舵手、修缮工、挑夫,一个个问。”
“谁敢跑,先射腿;再跑,射头。”
随着军令传开,内港码头上顿时忙成一片。
原本靠在泊位上的渔船、货船、小修船和几只专跑短水道的轻舟全被压着靠岸。火器新军和水师精锐一队队上船,动作利索得近乎粗暴。木板被掀开,货篓被倒空,鱼腥味和海货烂味混着骂声、哭声、军令声,整个港口像被人翻了个底朝天。
有几条船主一开始还想喊冤,说自己只是给礼部送彩绸的、给商局送盐包的、给工坊运麻绳的。可等水雷一排排摆上浅滩后,连最爱喊“冤”的人声音都小了半截。
谁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拿自己的脑袋跟二公主赌“宽厚”。
顾七舟亲自带人搜到一条看起来极寻常的旧渔船时,闻着一船死鱼烂虾味儿,骂骂咧咧掀了半天破网,正准备走人,结果被一名军校学员出身的新水兵拦住了。
“将军,等等。”
顾七舟回头:“怎么?”
那年轻水兵蹲在船尾,手指在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旧木板上敲了敲。
“这里声儿不对。”
顾七舟眼一眯,抬脚便踹。
木板一翻,下面赫然露出一层夹舱,里头塞着两卷防水油布、一包火绳、几枚铁簧和一只刻着奇怪记号的小木匣。
船主脸色瞬间白得像死鱼肚皮。
顾七舟咧嘴一笑,直接一把揪住那人头发,把他脸按到船板上。
“好啊。”
“鱼没钓着,倒先让我钓出一条大的。”
类似这样的东西,今天竟还不止一处。
有船底夹层里藏着备用火绳和浮标刻记的,有小货船的米袋夹缝里塞着画了观礼台水线的草图的,还有一只给工坊送木料的平底船,表面看全是木板,实则最底下藏着数十根经过打磨、专门用来水下绊桨的倒刺铁杆。
每搜出一件,港口的气氛便更冷一分。
而萧清棠却越搜越稳。
她根本不急着骂,也不急着发火,只一条条军令往下压,像一层层铁网,越压越细。
“北码头靠岸货船,全换人重验。”
“东侧修船区停摆,所有匠人暂扣,不验明身份不准放。”
“内港往外三条小水道封木栅,未持军港专牌船只一律禁出。”
“昨夜至今入港所有船册,再核一遍,凡船名、漆色、船底吃水与登记不符者,直接拿人。”
她发令时从不拖泥带水,也不问底下人“你觉得如何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