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槐生

槐下 茶俞子 5104 字 4天前

江槐序站了两秒,然后走了过去。

不是因为老道士说了什么让他动心的话,是因为他的左眼又热了,不是疼,是热,和昨晚那种要把眼球烧穿的热不一样,这次是一种温暖像冬天把手放在暖气片上的那种热。

他的左眼在告诉他:这个人可以信任。

或者不是信任,是“认识”。

像你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走了很久,忽然看见了家门口那棵树。

江槐序走到老道士面前,站定。

老道士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掀开他的左眼下眼睑,看了一眼。

只看了不到一秒。

然后他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,把双手重新拢回袖子里。

他看着江槐序,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,换成了一种江槐序看不懂的表情。

那表情里有期待,有犹豫,有一种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一样的疲惫。

“那道血丝。”老道士说。

“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

“昨晚。”

“昨晚之前呢?”

“没有。”

老道士点了点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,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到江槐序面前。

一只铜铃。

锈迹斑斑,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铃身铸着江槐序不认识的文字,像篆书又不像,笔画扭曲得像蛇缠在一起,铃舌是一截干枯的骨头。

“拿着。”老道士说。

江槐序看着那只铜铃,没有伸手。

“我为什么要拿?”

老道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他把铜铃又往前递了递,铜铃在他手心里晃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声。

那响声不大,像一根针掉在了棉花上。

但江槐序听见了。

不是用耳朵听见的,是从骨头从血液从每一个细胞的最深处听见的。

那声音和他昨晚在黑暗中听见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。

不是两个字,是铃声。

他的左眼猛地一热。

像有人在他眼眶里点了一把火的热,他下意识闭了一下左眼,再睁开的时候——铜铃变了。

锈迹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金色的光,像融化的蜂蜜从铃身上缓缓流淌下来,铃身上的文字亮了起来,每一笔都像有人用刀刻在了空气里,悬浮在铜铃周围,缓慢旋转。

而那些文字组成的图案——江槐序看清了——是一棵树。

一棵槐树。

和他身后这棵槐树的根系走向一模一样。

“看到了?”殷槐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。

“别人看不到的,这只铜铃在我手里放了三十年,你是第一个看见它亮的人。”

江槐序的左眼在发烫,但他没有移开视线,他看着那些金色的文字,看着那棵用符号组成的槐树,看见那些“根系”往下延伸……

延伸、延伸——穿过了柏油路面,穿过了泥土层,穿过了岩石层,一直延伸到一片他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。

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不是生物的那种动,是山在动,是大地在动,是整个地层都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那种动。

江槐序猛地移开了视线,左眼一阵刺痛,眼泪哗地流了下来,等视线重新清晰的时候,铜铃已经变回了那副灰扑扑的破烂模样。

殷槐序把铜铃收回怀里,抬头看了一眼槐树的树冠。

“你知道槐字怎么写吗?”他忽然问。

江槐序没说话。

“木字旁,一个鬼。”殷槐序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树干。

“槐是木中之鬼,阴木,通幽冥,能养魂,能藏魄,古人种槐于庭,不是为了好看——是为了让那些无处可去的东西,有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
他转过头看着江槐序。

“而你,就是这棵树养出来的。”

江槐序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
“你才不是人。”

殷槐序没理会这句回怼,他从袖子里抽出那把破得不成样子的拂尘,在地上划了一道。

很随意的一划。

但地面裂开了。

旧巷的水泥路面像一张纸一样从中间撕开,裂缝笔直地向前延伸,一直延伸到槐树的根部,从裂缝里涌出一股白色的雾气,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
雾气散开之后,裂缝底部的景象露了出来。

不是泥土,不是岩石。

是一层密密麻麻的根须,槐树的根须,细得像头发丝一样,缠绕在一起,编织成一个巨大层层叠叠的网,而在那团根须的最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
青白色的光。

和他大三那年用探测仪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
“那是什么?”江槐序问。

殷槐序没有直接回答,他从袖子里摸出了那块玉——不,不是那块玉,是另一块,和江槐序昨晚收到的那块形状一样,颜色也一样,但背面刻的不是“归无期”,而是两个字:

槐序。

“你昨晚收到的那块玉,是归无期的。”殷槐序说。

“这块是我的。”

他把玉翻过来,让江槐序看背面那两个字。

“你的名字,是我取的。”老道士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
“你被放在这棵树下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,我看着你被捡走,看着你长大,看着你考大学,看着你毕业,看着你修那些快死的树。”

“二十二年。”

“我等你等了二十二年。”

江槐序看着面前这个老道士,看着他满身的破铜烂铁,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层奇异的光彩。

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,你是谁?这棵树是什么?那块玉是什么?归无期是谁?京城底下那个东西是什么?我是什么?

但他只问了一个。

“你说我是这棵树养出来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和平时修树的时候接电话的语气一样。

“那我算人吗?”

殷槐序看了他很久。

“你算不算是人。”老道士慢慢说。

“得看你怎么定义‘人’。”

“如果你觉得有血有肉、会吃饭会睡觉、会疼——”

老道士顿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
“你不疼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你不算完整的人。”殷槐序说。

“但你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,你就是你,江槐序,一个被槐树养大的孩子,一个修树的师傅,一个左眼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年轻人。”

“这些就够了。”

江槐序把这句话听进去了。

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好听,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任何同情和怜悯,或者那种“虽然你不是人但我不会歧视你”的虚伪,他说得很简单,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简单。

“京城底下那东西快要醒了。”殷槐序转过身,朝巷子外面走去。

“你不想知道的话,现在就可以走,把玉扔了,铜铃的事忘了,继续修你的树,吃你的炸酱面。”

“但你得知道一件事——它会来找你的,不管你跑多远,它都会来找你,因为你是它等了两千年的那把锁。”

“锁打开了,门就开了,门开了,东西就出来了。”

“东西出来了,这整座城就没了。”

老道士的背影在槐树的光影里忽明忽暗。

“而你是唯一能把锁重新锁上的人。”

“不是因为你有多强。”

“是因为你就是那把锁本身。”

江槐序站在槐树下,看着殷槐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
裤兜里,那块叫“归无期”的玉贴着他的大腿,凉的。

眉心的红痣在发热,不烫,就是温温的,像有人用手指按在那里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修树的手,指节分明,指甲干净,右手中指上有一个长期握工具磨出来的茧。

这双手修过四十七棵古树,救活过十一棵被判了死刑的槐树。

现在有人告诉他,这双手是一把锁。

锁着这座两千万人的城。

江槐序把手插进裤兜,朝巷口走去。

路过那棵槐树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伸手拍了拍树干。

“你要是真能听懂。”他说。

“下次别往我门把手上挂东西了,直接敲门。”

树干没有回应。

但江槐序觉得,树冠的沙沙声比刚才大了一点。

像是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