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槐生

槐下 茶俞子 5104 字 4天前

今晚他抽了一根。

站在槐树底下,靠着粗糙的树皮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,头顶的槐花在夜风里沙沙作响,花瓣落下来,落在他的头发、肩膀,和烟头上。

他吐出一口烟,抬头看树冠。

槐树不说话。

但他总觉得它在听。

这种“觉得”没有道理,一棵树没有耳朵,没有大脑,不会听,但他就是觉得它在听,就像他七岁那年摔下来之后,把流血的后脑勺靠在树干上,他觉得自己在跟树说话,树在跟他说话。

说的什么,他忘了。

或者根本没说什么,只是那种“被听见了”的感觉,他记了十五年。

烟抽完了。

他把烟头掐灭,扔进垃圾桶,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的脚步停了。

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东西。

一个布包,巴掌大小,灰色的粗布,缝得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的劳技课作业,布包上沾着灰尘,像是从什么地方扒拉出来的。

江槐序把布包取下来,打开。

里面是一块玉。

巴掌大小,形状像一滴眼泪,颜色像凝固的血,玉的中间有一个凹槽,形状……江槐序摸了一下自己眉心的红痣。

一模一样。

玉的背面刻着两个字。

归无期。

江槐序站在门口,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
他不认识这个玉,不认识“归无期”这三个字,不知道谁把它挂在了他的门把手上。

但他的眉心在烫。

不是热,是烫。

活了二十二年,他的身体第一次给了他如此强烈的信号。

他把玉攥在手心里,抬头看了一眼巷子。

空的。

没有人。

只有槐花在落。

他推门进屋,关上门,把那块玉放在桌上,然后他坐在床边,盯着它看。

玉面上映出他眉心的红痣,红痣和玉上的凹槽,形状完全重合。

就像那块玉,是从他眉心取下来的。

江槐序没有再去想这件事。

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想不出,他二十二年的经验告诉他,有些事情不是靠想能解决的,他擅长的是修树——哪里坏了,怎么修,用什么工具,多少剂量,有因有果,有始有终。

这块玉没有因,也没有果。

所以他把它放进了抽屉里,和那本《中国古树名录》放在一起。

然后他关了灯,躺下,闭眼。

窗外有猫叫,有远处夜市收摊的声音,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。

他睡着了。

没有梦。

凌晨两点十七分,江槐序醒了。

不是被吵醒的,是左眼在疼。

不是“热”是疼,像有人用针从眼球后面往外扎。

他睁开眼,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左眼流泪流得止不住,他用手背抹了一下,手背上全是血。

不是眼泪,是血。

他的左眼在流血。

江槐序坐起来,赤脚踩在地板上,走到水池边,打开水龙头,弯腰洗脸,凉水冲在脸上,左眼的疼痛减轻了一些,血被冲淡了,顺着水流进下水道。

他抬起头,对着镜子看了一眼。

左眼的眼白上,多了一道血丝。

不是普通的那种血丝,是细细鲜红的像一根红线绣在白色绸缎上的那种血丝,从瞳孔边缘开始,一直延伸到眼角。

他眨了一下眼,血丝没有消失。

他眨了两下,没有。

江槐序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左眼看了几秒,然后关了灯,回到床上躺下。

他闭上眼睛,但没有睡。

他在数。

数自己活了多少年,从槐树下被捡起到现在,二十二年,二十二年里,他的左眼热过很多次,但从来没有疼过,更没有流过血。

今天第一次。

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了那块玉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,他只知道他睡前这么做了,而且做得非常自然,像是他每天都会这么做一样。

玉是凉的。

不是金属的那种凉,是水的凉,握在手心里,像握着一小块冰,慢慢地,慢慢地——把他的体温吸走。

左眼的疼痛也在慢慢地慢慢地……消退。

像是这块玉在替他疼。

江槐序握着那块玉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
他没有在想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”。

他在听。

听窗外的风,听远处的夜市收摊的最后一阵响动,听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
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。

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屋顶上。

不是槐花,槐花落下来没有声音,这是比槐花更重的东西——一只猫?

江槐序没有动。

他躺在那里,呼吸平稳,眼睛半闭,像是睡着了。

屋顶上的声音停了,安静了大约十秒钟。

然后什么也没发生。

没有窗户被打开,没有人进来,没有任何人出现。

只是屋顶上那个声音又响了两次,然后渐渐远去,像一只猫从一户人家的屋顶跳到另一户人家的屋顶,最后消失在旧巷的深处。

江槐序慢慢睁开眼。

左眼已经不疼了。

他翻了个身,把玉握在手里,重新闭上眼睛。

这一次,他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,江槐序被手机闹钟叫醒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
他坐起来,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左眼,他走到水池边照镜子——眼白上那道血丝还在,颜色比昨晚淡了一些,从鲜红变成了暗红,像一根快要干涸的河流。

他洗了脸,煮了碗面,吃完之后把碗洗了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块玉,揣进裤兜里。

今天要去东四三条开工。

他出门的时候,路过槐树,停了一下。

树没问题,看起来没问题。

但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昨晚他靠着抽烟的那块树皮上,有一道新的痕迹,不是刀刻的,不是笔画的,是一道细细黑色的线,像有人用烧过的木棍在上面划了一下。

他伸手摸了摸。

不是划上去的。

是从里面长出来的。

那道黑线是从树皮下面往外渗的,像一条血管浮上了皮肤的表面。

江槐序看了两秒,收回手,继续往外走。
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。

“江槐序。”

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不年轻,也不老,有一种奇怪的质感,像铜铃被敲了一下之后余音还没散尽的那种嗡嗡声。

江槐序转过身。

巷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
一个老道士。

灰白色的头发胡乱绾了个髻,插着一根铜簪子,身上的道袍破破烂烂,像是从哪个古墓里扒出来的,脚上穿着一双草鞋,脚趾头露在外面。

他就站在槐树底下,双手拢在袖子里,微微歪着头,看着江槐序。

江槐序看着这个人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这不会就是昨晚在屋顶上走来走去的那只“猫”吧?

“你谁?”他说。

老道士笑了。

那笑容在他满是褶子的脸上绽开,像干裂的河床里突然渗出了水。

“贫道殷槐序。”

江槐序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眉头动了一下。

殷槐序,槐序。

他的名字里也有这两个字。

老道士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,但那层笑容没有变化,他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,朝江槐序招了招。

“过来,让我看看你的左眼。”

江槐序没动。

老道士也不急,他就站在槐树底下,等着,像一个在车站等人的人,知道对方一定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