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脚不舒服就别硬扛。”周师傅突然说,声音像江面的风,不疾不徐。雪松的身体僵了僵,手里的搪瓷缸晃了晃,茶水溅在工装上,留下深色的印子。周师傅蹲在他身边,指着他的工靴:“这靴子我看你穿了快一个月了,没换过吧?工地上的汗脚,得勤换袜子勤晒鞋,不然容易长东西。”雪松的眼眶突然红了,嘴张了张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江面上的风带着水汽吹来,裹着菊花的清香。雪松慢慢脱下工靴,又脱下袜子,露出那只长了灰指甲的脚。指甲上的灰黄色在夕阳下更明显了,他的头埋得很低,声音带着哽咽:“周师傅,我是不是长灰指甲了?我不敢跟别人说,怕影响干活,也怕传染给他们。”
周师傅没说话,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趾甲,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他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我年轻时也长过。”雪松猛地抬头,眼里满是惊讶。周师傅笑了笑,指着自己的右脚大脚趾:“那时候在隧道里注浆,天天泡在泥水里,澡堂比现在这还脏,不知不觉就长了。那时候我也藏着掖着,怕工头说我干活不行,结果越拖越严重,最后还是师傅给我找的药。”
这是雪松第一次听周师傅讲自己的事。夕阳的光洒在师傅的脸上,眼角的皱纹里嵌着尘土,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。周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个小药瓶,递给他:“这是我上次在镇上药店买的,治灰指甲的,本来想给工地上另一个小伙子,他后来回家了,我就留着了。你先用着,每天晚上洗完脚涂一次,记得把指甲缝里擦干净。”
药瓶是玻璃做的,上面贴着简陋的标签,写着“特比萘芬乳膏”。雪松接过药瓶,冰凉的玻璃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,却又带着莫名的暖意。他看着周师傅,嘴唇动了动,想说“谢谢”,却发现声音哽咽得说不出来。周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这不是啥丢人的事,干活的人,谁还没个磕磕碰碰?关键是别藏着,藏着只会耽误事。”
这个傍晚成了雪松心里最暖的记忆。夕阳、江面、钢筋堆,还有师傅递来的药瓶,像一幅画刻在脑子里。他不再藏着自己的脚,晚上洗完澡,就坐在板房的门口涂药,老陈和小李看见了,也没笑话他,小李还特意从宿舍拿来自己的吹风机,说:“涂完药吹吹干,好得快。”老陈则跑去镇上买了几双新袜子,塞给他:“这袜子是棉的,吸汗,比你那化纤的强。”
涂药的过程并不轻松。每天晚上洗完脚,雪松要用温水把脚趾泡软,再用干净的棉签把指甲缝里的污垢清理干净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药膏涂在灰指甲上,连指甲缝都要涂到。药膏有点清凉的味道,涂在脚上很舒服,可每次涂完,他都要等药膏干透才能穿袜子,有时候要等半个多小时,只能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工地的灯光发呆。
周师傅每天都会过来看看他的脚,问他有没有不舒服。有次涂药时,周师傅发现他的指甲盖有点翘起来,皱着眉头说:“得把翘起来的部分修掉,不然药膏渗不进去。”他从工具袋里掏出把小剪刀,用酒精棉擦了擦,小心翼翼地帮雪松修剪指甲,动作比放线时还精准。雪松看着师傅的手,那双手布满老茧,指关节有些变形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温柔。
免疫力低下的问题也在慢慢改善。王总兑现了承诺,给他们放了半天假,雪松睡了个安稳觉,醒来时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散了不少。老陈拉着他去镇上的小饭馆,点了锅羊肉汤,说:“补补身子,免疫力上去了,这灰指甲也好得快。”汤锅里的羊肉翻滚着,香气弥漫在小饭馆里,雪松喝着热汤,觉得心里也暖暖的——他不是一个人在扛,有师傅的指导,有工友的关心,这比任何药都管用。
注浆的工作还在继续,只是雪松不再像以前那样硬扛。晚上累了,就靠在桥墩上歇十分钟,喝口周师傅送来的热茶;中午吃饭时,不管多忙,都会把饭菜吃完,老刘特意给他做的鸡蛋羹,他也会一口不剩。放线时,他依旧精准,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绷着神经,偶尔还会和老陈、小李开玩笑,板房里的笑声比以前多了不少。
有天晚上注浆时,突然下起了小雨。雪松和老陈、小李躲在临时搭的保温棚里,看着雨丝落在钢模板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小李突然说:“靳工,等这桥建成了,我们再来看它,到时候你的灰指甲肯定好了。”雪松笑了,看着自己的脚,指甲上的灰黄色淡了些,虽然还是比正常指甲厚,但已经能感觉到一点弹性了。“会好的,”他说,“这桥也会好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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