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圆圆结婚

十八道弯 沟底墨人 3600 字 4个月前

腊月的寒风卷着雪沫子,狠狠撞在神安村崔珍珠家的窗棂上,发出“呜呜”的低吼,像头蛰伏的小兽。

可屋门一掩,却是截然不同的暖——煤炉烧得正旺,橘红的火光舔着炉壁,把窗纸上的红“囍”字映得发烫,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甜香,混着煤烟的暖味,是圆圆特意让永福酒店后厨做的,是她和姐姐团团小时候趴在灶台边,盼着妈妈掀开笼屉时最贪恋的味道。

二十一岁的靳圆圆坐在梳妆台前,铜镜擦得锃亮,映出她泛红的脸颊。团团站在身后给她梳发髻,桃木梳齿划过乌黑的长发,带着些微静电,把细碎的绒毛都拢进红绒头冠里,她的指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:“二妹,今天真美。”镜中的姑娘裹着一身大红秀禾服,襟前袖摆绣满缠枝莲纹,金线在火光下闪着细光,裙摆铺在凳上,像一朵骤然盛放的牡丹,眉眼间藏着待嫁女儿的羞涩,眼底却亮得像盛了星光。

珍珠站在妆台旁,手里攥着块绣了鸳鸯的细棉布帕,帕子边缘被常年的指温浸得发旧,边角都起了毛边。她盯着镜中红嫁衣的二女儿,视线突然就模糊了,眼泪砸在手帕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:“我家圆圆……真的长大了,要嫁人了。”圆圆闻声回头,伸手攥住妈妈的手,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却带着洗不褪的暖,掌纹里嵌着经年劳作的薄茧:“妈,我离得近,以后天天回来看你。”

雪松靠在门框上,藏青色西装是团团按他的尺寸定制的,衬得少年身形愈发挺拔。他望着姐姐身上晃眼的红,喉结上下滚了两滚,半天憋出句硬邦邦的话:“李深要是敢欺负你,我……我饶不了他。”话刚落地,就被旁边扒着门框的田烁拽了拽衣角,小家伙举着颗水果糖:“舅舅,李深叔叔不会欺负二姨的!他上次给我买的变形金刚,比幼儿园小朋友的都大!”屋里人全笑了,方才那点离别的伤感,被这童言稚语冲得一干二净。
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村口老槐树旁突然炸响三声锣,紧接着,唢呐的欢腾声像涨潮似的涌进院子,《抬花轿》的调子欢快得能掀翻屋顶。田振邦掀着棉门帘跑进来,冻红的手在棉袄上搓得飞快:“来了来了!迎亲的队伍到村口了!八抬大轿,锣鼓秧歌队全齐了,排场大得很!”

屋里瞬间乱作一团又井然有序。团团抓过搁在妆台上的红盖头,麻利地盖在圆圆头上,红绸的香混着姑娘发间的桂花油香,钻进鼻腔里,甜得人心里发颤。珍珠蹲下身,把提前绣好“平安”二字的红鞋摆在圆圆脚边,手指捏着鞋帮,轻轻往女儿脚上套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:“穿上这双鞋,往后的路平平安安,和和美美,跟李深好好过日子。”

唢呐声越来越近,混着秧歌舞队的锣鼓声、镲声,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。圆圆被团团和伴娘一左一右扶着走到院门口,红盖头下的视线模糊,却清晰听见门外传来李深的声音,带着点奔跑后的喘,却格外响亮:“圆圆,我来接你了!”紧接着是村民们的哄笑起哄,田烁的欢呼穿透喧闹:“二姨夫加油!快把二姨接走!”

按神安村的老规矩,新郎要闯过三道关,才能把新娘接走。第一关是“猜灯谜”,雪松举着盏糊了红纸的灯笼站在门口,灯笼上用毛笔写着“牙医的好帮手”,李深连想都没想就朗声答:“口镜!”——他陪圆圆整理诊所器械时,见过她无数次握着那枚小镜子,温柔地给病人检查牙龈,连镜柄上的防滑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第二关是“找鞋”,伴娘早把圆圆的一只红鞋藏进了煤炉旁的柴堆里,还故意撒了把灶灰掩痕迹。李深带着伴郎们翻箱倒柜,冻得鼻尖通红,指缝里蹭了灰也顾不上擦,最后还是田烁踮着脚,悄悄拉了拉他的西装下摆,往柴堆方向努了努嘴:“叔叔,鞋在柴火堆里,我看见伴娘姐姐藏的!”李深弯腰扒开柴堆,红鞋果然躺在里面,鞋底沾着点柴屑和灶灰,他却像得了稀世珍宝,蹲下身时特意把西装下摆撩起,小心翼翼地给圆圆套上。

第三关是“敬茶改口”,李深端着伴娘递来的两杯温茶,茶碗是粗瓷的,却擦得锃亮,他走到珍珠面前,双膝轻轻跪地,声音恭敬得不含一丝玩笑:“妈,您喝茶。”珍珠接过茶碗时,手控制不住地抖,温热的茶水晃出碗沿,滴在手腕上也不觉得烫。她望着眼前这挺拔的小伙子,想起他为圆圆筹备诊所时,顶着烈日跑遍县城挑器械;想起他每次来家里,总抢着挑水劈柴,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,终于红着眼点头:“以后圆圆就交给你了,要好好待她,不能让她受委屈。”

李深把茶碗递回伴娘手里,重重点头,声音沉得像砸在青石板上:“妈,您放心,我李深这辈子,绝不让圆圆受半分委屈。”他起身时特意调整了姿势,稳稳抱起圆圆,红盖头下的姑娘身子轻轻一颤,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,指尖碰到他冻得冰凉的耳朵,悄悄往他温热的脖子里缩了缩。李深感受到怀里的温软,脚步放得极轻,像抱着一捧易碎的月光,又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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跨出院子门槛的瞬间,圆圆才真正撞进这场盛大的喜气里。

八抬大轿稳稳停在院门口,轿身是簇新的红漆,雕着龙凤呈祥的纹样,凤羽龙鳞都描了金线,红绸裹着轿杆,随风飘摆像跳跃的火焰。唢呐队站在轿前,四个唢呐手腮帮子鼓得老高,《百鸟朝凤》的调子冲破寒风;秧歌舞队的阿姨们穿着彩衣,手里挥着红绸帕,舞步踩得震天响,红绸翻飞间,连雪沫子都染上了喜气。围观的村民挤得水泄不通,孩子们举着糖块追着轿子跑,鞋底踩得积雪“咯吱”响,撒落的糖纸在雪地上飘着,红的黄的,像落了一地的花。

李深把圆圆轻轻放进轿里,轿内铺着厚厚的棉垫,绣着并蒂莲的纹样。轿帘落下的刹那,圆圆悄悄掀开一条缝往外望——李深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,身上是同色系的大红马褂,腰间系着红绸带,衬得他眉眼愈发俊朗,正回头往轿里望,眼里的光像雪地里升起的太阳,亮得惊人。轿外的唢呐声、锣鼓声、村民的欢呼声搅在一起,酿出最浓的喜气,把腊月的寒风吹得一干二净。

轿子晃晃悠悠往县城走,雪沫子打在轿帘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像谁在窗外撒着碎盐。圆圆靠在轿壁上,手里紧紧攥着妈妈给的鸳鸯手帕,指尖摩挲着针脚,想起李深为这场婚礼藏的那些心思——他知道她念旧,喜欢老辈的仪式,特意托人从百里外的临县请来了最有名的唢呐班和轿夫;他知道妈妈看重老规矩,提前三个月就提着烟酒登门“认亲”,陪着珍珠坐在炕头聊到深夜,把她关心的彩礼、嫁妆、婚房细节都一一讲清;他甚至记得她半年前随口提过一句“想让小烁当花童”,就悄悄找裁缝给孩子定制了小西装,连领结的颜色都挑了和她秀禾服相配的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