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怕这样近距离的接触,怕闻到女生发间陌生的洗发水香气,怕这香气突然勾连起烂屋子里那股劣质香皂混着汗味的腥气,让他在课堂上失态。
女生听懂后,从笔袋里摸出一颗包装精致的水果糖,递到他面前:“谢谢你啊,这是我妈从北京带回来的草莓味硬糖,超好吃的。”雪松伸手去接,指尖刚碰到女生的指甲,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,糖块“嗒”地落在桌角。
他慌忙捡起糖块塞进笔袋最底层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紧:“谢、谢谢”——他不敢吃陌生人给的糖,更不敢接女生递来的东西。小时候奶奶总在他耳边念叨:“别随便要女人的东西,都藏着坏心眼,跟你妈似的”,这话像道魔咒,缠了他十几年,刻进了骨子里。
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后,雪松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,等教室里的同学都走光了,才慢慢站起身。
教室里的日光灯一盏盏熄灭,只剩讲台上的应急灯亮着,惨绿的光裹着桌椅的影子,在地上投出张牙舞爪的形状。
他弯腰收拾书包时,指尖碰到个柔软的东西——桌洞里放着一封粉色信封,信封上画着小小的篮球和星星图案,字迹娟秀。这是这个月收到的第五封情书了。他捏着信封的边角,指尖用力到泛白,最终还是起身走到操场,将信封扔进了垃圾桶,听着纸张被风卷得哗哗作响。
风卷着垃圾桶里的纸片翻飞,雪松靠在冰凉的篮球架上,慢慢蹲下身,将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他想起二姐圆圆跟他说过的话,说李深等了她三年,“真正喜欢一个人,是会尊重她的节奏,等她准备好的”。
可他不懂什么是喜欢,更不敢去喜欢。他怕自己骨子里藏着父亲的暴戾,会像当年的靳长安那样,把好好的家搅得鸡犬不宁;怕自己学了奶奶的刻薄,会用最伤人的话对待喜欢的人;更怕对方知道他的过去——知道他有个被奶奶骂“不正经”的母亲,有个出轨的父亲,会露出鄙夷的眼神,像看什么脏东西。
“雪松?”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唤,带着些微的焦急。
雪松猛地抬头,看见母亲崔珍珠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雨衣,站在操场入口的路灯下,手里紧紧提着个保温桶,雨衣的帽子被风吹掉,头发沾着雨丝贴在脸颊。
橘黄色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小时候无数个傍晚,她在神安村的村口等他放学那样,固执又温暖。
“妈,你怎么来了?”雪松慌忙站起身,用袖子擦了擦脸,试图掩饰眼底的红意和湿润。珍珠快步走过来,把保温桶往他手里塞:“你大姐跟我说你今天篮球赛,炖了点排骨汤,给你送过来补补身子,刚在传达室等了你半天。”
她抬起手,想像他小时候那样摸一摸他的头,雪松却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——珍珠的手顿在半空,指节还带着保温桶的余温,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,慌忙解释:“妈,风大,吹得头疼。”接过保温桶的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。
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,雨衣的边角被风吹得偶尔碰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声响,一路沉默。
快到校门时,珍珠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雨衣袖口的补丁:“你爸今天去木工房,特意选了块好香椿木,给小烁打了个辅食勺,说要给你送过来,我怕你不方便,让他先回镇上了。”
雪松的脚步猛地顿住,保温桶传来的温热透过掌心蔓延开,却暖不透心口那块积了十几年的寒冰,反而让他更觉窒息。
他清楚父亲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游手好闲的模样:木工房的生意做得红火,逢年过节总会提着大包小包来神安村,会陪他在操场打一下午篮球,会笨拙地翻他的数学课本,问“三角函数是不是比刨木头难”,可他就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,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,看得见对方的改变,却不敢靠近。
“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,或许还记恨着我和你爸。”珍珠停下脚步,转过身直面着他,路灯的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,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霜,“当年我和你爸离婚,没给你们一个完整的家,是我没做好。”
雪松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疼得发紧,想说“不是”,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,只能死死咬着下唇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,天寒地冻的,靳长安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来学校看他,裤脚还沾着未干的木屑,从怀里掏出个用蓝布包着的东西,打开是双崭新的篮球鞋,正是他跟队友提过一次的牌子,尺码分毫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