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百货公司出来,天已经暗了。街面上的梧桐树只剩下最后几片叶子,风一吹,哗啦啦地往下掉。张成飞骑着车往旅社走,路过站前街时拐了个弯,去看了一眼老孙头。老孙头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借着路灯的光看表。见他来了,抬起手腕晃了晃:“还走着呢,准得很。你那防潮袋好使,表壳里一点水汽没有。”
张成飞蹲下来陪他说了几句话,又嘱咐他天冷了别在外头坐太久。老孙头点点头,忽然说:“我听说你们进了大商场了?好事。可你别忘了我们这些老主顾,别光顾着大地方,把小摊子撤了。”
张成飞笑了:“不撤。摊子摆到年底,等商场那边稳了再说。您放心,您这块表我管到底。”
从站前街出来,天已经全黑了。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,把张成飞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他蹬上自行车,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:百货公司专柜的样品要摆,保修卡要送过去,小刘那边的回访名单要更新,还有广州那边答应寄来的新表带样品,到了之后得先试试。他一条条地想着,车轮碾过落叶,发出沙沙的响声,一路驶向灯火零落的街道深处。百货公司二楼钟表区的专柜正式开张那天,张成飞特意起了个大早。他把二十块样品表按型号和价格排好,保修卡、登记本、意见簿一样不少地摆齐。吴组长给专柜配了个专职售货员,姓孙,二十七八岁,梳着两条短辫子,说话利索。张成飞花了一上午教她怎么填保修卡、怎么对时、怎么跟顾客解释售后流程。孙售货员学得快,不到半天就能独立应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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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张头三天,专柜卖了三十多块,比一楼综合柜快了不少。张成飞每天傍晚去补货,顺便把当天的保修卡存根收回来。吴组长说,经理对走量挺满意,打算年底前再进一批。
第四天傍晚,张成飞正蹲在仓库里清点库存,小刘推门进来了,手里拿着张电话回访记录,脸色有点不对。
“张哥,有个事你得看看。”她把记录纸递过来,“三区四栋的李师傅,上个月在咱们摊位买了一块旋盖款。今天我打电话回访,他说表走时没问题,但是表盘里好像进了一粒灰,在数字和指针之间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他说不影响看时间,不打算换,就是提一句。”
张成飞接过记录看了看,眉头皱起来。旋盖款是新批次,按理说密封性应该比压盖款好得多,怎么还会进灰?他把记录纸夹进本子里,说:“明天我去看看。”
第二天上午,他骑车去了三区四栋。李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钳工,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,那快旋盖表就放在床头柜上。张成飞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,果然在表盘左下方有一粒极细的白点,像一粒盐末,不转动表壳根本注意不到。他拧了拧后盖,螺纹顺畅,胶圈也完好。又问了李师傅平时怎么戴的,李师傅说白天戴,晚上放床头柜,没碰过水。
“这粒灰可能是装配的时候落进去的,也可能是表盘本身带的。”张成飞说,“不影响走时,但看着不舒服。我给您换一块新的,旧的我带回去寄厂里查。”
李师傅摆摆手:“不用换,我就顺嘴提一句,不值当的。”
“值当。”张成飞说,“咱们规矩摆在那儿,有问题就得管。您不换是您的事,我不给换是我的事。”他从挎包里摸出一块同型号的新表,当面校了时,误差不到两秒,递给李师傅。李师傅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,把旧表交给他,又非要给他倒水。张成飞喝了半杯,聊了几句,才起身告辞。
回到仓库,他把那粒灰的事写进故障记录,又翻了翻近期的抽检本,发现最近两批旋盖表抽检时都没注意到表盘内有异物。他坐在桌前想了半天,最后拿出信纸,给广州写了封信,建议厂里在装配车间增加一道工序:表盘装入前用吹球和放大镜逐片检查。信不长,但写得很具体。
写完信,他搁下笔,听见窗外刮起了北风,呼呼地拍着窗户。天阴得沉沉的,像是要下雪。他站起来,把仓库的窗户关严,又检查了一遍门锁,这才推门出去。街面上已经落了几粒雪珠子,打在梧桐枯枝上,簌簌地响。他裹紧衣服,蹬上自行车,往旅社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