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问他们想不想买?”她压低声音,“前几天不是都问得挺热闹?”
“想买和敢买,不是一回事。”热芭把纸笔推到一边,“别替他们猜,也别问得像查账。就问一句,真要交钱买表,最怕哪一头出岔子。”
张成飞抬眼看她。
“街道那边等着看我们怎么写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更不能先写。”热芭答道,“纸上的办法再周全,也未必是他们心里那根刺。”
秦淮茹端起盆,走出门去。
水池边已经有几户人在洗衣服。搓衣板一下一下响着,水花溅上石沿,几个人说起电子表,原本压低的声音便慢慢聚到了一处。
秦淮茹把盆放下,接过旁边递来的肥皂,装作随口闲聊。
“前几天不是都在问电子表吗?现在真让你们买,你们最怕什么?”
靠墙的女工先抬起头:“我怕表坏了没人修。买回来走两天就停,难道抱着坏表到处找人?”
“你那是坏了以后的事。”旁边的人拧干衣服,“我怕钱交出去,表没拿到。钱在谁手里,货又在哪儿,到时候两边都找不着,算谁的?”
秦淮茹没有立即应声,只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一个抱孩子的邻居往水池里看了一眼,才说:“我怕排队没个准数。要是货少,谁先登记谁先拿,总得说清楚。不能今天说按顺序,明天院里干部的熟人一来,就把前头的人挤到后面。”
“这话说得重了。”有人赶紧接道。
“我不是说一定会这样。”抱孩子的邻居抿了抿嘴,“可规矩要是没人盯着,大家心里就会犯嘀咕。轮到自己的时候,谁都不想听一句‘先让熟人拿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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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池边安静了一瞬,只有肥皂沫顺着石缝往下淌。
最后,一个男工把烟头按灭在墙角,问得更细:“还有价格。街道要是盖了章,今天定这个数,明天会不会又变?添个运输费,添个损耗费,最后还是买表的人吃亏。街道一盖章,大家就会以为这个价有准了。”
四种说法没有完全相同,却都指向同一件事。
秦淮茹端起盆,回到屋里时,热芭正看着桌面上那张空白的纸。
“怎么说?”张成飞问。
秦淮茹把盆放到墙边,没有急着坐下。
“有人怕表坏了没人修,有人怕交了钱拿不到。有人怕货少时,院里干部的熟人先拿。还有人担心街道盖章以后,价格又往上变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他们不是不想买。就是怕真出了问题,没人认,也没人管。”
热芭听完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交钱,取货,坏表,排队。”
她把四个词说得很慢,像是在把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拆开。
张成飞问:“他们最在意的,是接货单位写谁?”
“不是。”热芭立刻答道,“写谁只是让人看着安心。可真要交钱,钱交了拿不到怎么办,排到自己却被人挤掉怎么办,表坏了找谁,价格变了又问谁。名字解决不了这些。”
秦淮茹点头:“大家问的也不是谁听着好听。他们是在问,自己的钱、自己的顺序、自己的表,出了岔子以后有没有地方留下话。”
热芭转向张成飞,语气清楚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