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大,你再跑一趟,挑几个手脚利索的,把那处宅子彻底拾掇干净。明儿一早,苏先生就能直接搬进去住。”
“就在秦淮河边上,离夫子庙几步路,具体位置让毛骧带你去认。叮嘱底下人动作快些、细些,千万不能让苏先生看出半点破绽。”
朱标心头一紧,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,满腹狐疑:
“父皇!”
“秦淮两岸,水汽氤氲,画舫商船穿梭如织,整日喧闹不息,本就是应天府最喧腾的地界……”
“这般人员混杂、往来繁杂之处,安排苏先生安顿——儿臣实在觉得欠妥……”
“还望父皇再斟酌一二!”
朱元璋懒洋洋地抱起双臂,嘴角一翘,嗤笑出声:
“傻孩子!”
“越热闹的地方,越鱼龙混杂,才越能护得住先生!”
“真把他往荒山野岭一藏,怕是连怎么没的都不知道!”
“信咱的,错不了!”
“少啰嗦,赶紧去办——咱手头还堆着一堆事呢!”
朱标脸上掠过一丝窘迫,匆匆应了个“是”,拱手一礼,转身快步退出大殿。
……
暮色渐沉。
诏狱深处。
朱棣醉得不省人事,酒气扑鼻,鼾声如雷,震得牢墙似在微微发颤。外头吆喝叫骂、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,丝毫扰不动他半分。
苏慕老远就听见了,无奈摇头,却也懒得叫醒他。
取出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,干脆先写“遗书”——闲着也是闲着,该交代的,趁早理清楚,免得明早仓促失措。
他慢悠悠铺开宣纸,研匀松烟墨,提笔蘸饱,指尖触到狼毫的刹那,竟有些生疏。
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苏慕神色平静,落笔如刀,只写下四字剧透:
【提防朱允炆!】
笔锋一顿。
他略作沉吟。
除了朱允炆这个自作聪明的主儿,勋贵里还有谁真能掀得起风浪?
……毕竟“二龙相争”,站错一边,无异于自投死路。朱棣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,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。
当然,前提是——先躲过老朱那场翻天覆地的大肃清!
可这事牵扯太广:只要马皇后与太子先后离世,老朱必会雷霆震怒、血洗朝堂。谁也拦不住,提前点破也白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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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于“胡惟庸案”“蓝玉案”,等那愣头青醒了,顺口提点两句便是。
想到这儿,苏慕收起纸笔,再无动笔兴致。
这一世重来,他孤身一人,既无挚友,亦无至亲。
唯一放不下的,唯独这莽撞又倔强的愣头青。
确是块好料,可惜年岁尚轻,锋芒太露,不懂藏拙,迟早要栽跟头。
“尽己所能,余皆听天——但愿你能闯过这一关……”
他负手立于铁窗之下,仰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光。
心底五味翻涌,说不清是庆幸即将归家,还是怅然未能早些重返大明。
若早十年、二十年便轮回至此,而非卡在十世轮回的尽头,他绝不会坐等赴死。
大明,汉家最后的王朝,屡屡站在旧秩序崩塌、新世界萌芽的关口,却一次次失之交臂,留下太多未竟之憾。
躺平容易,可骨子里流着炎黄血脉的人,哪能眼睁睁看着山河倾颓而袖手旁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