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率先回过神,霍然起身,深深一揖到底:
“谢苏先生点醒!是我见识短浅,心胸太窄!”
苏慕摆摆手,笑意温和,并未再咄咄逼人:
“不怪你,也不怪老朱。”
“你们是从元末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,刀尖上打过江山,饿殍堆里见过人间,最恨那些鱼肉乡里、刮骨榨油的恶吏——这份恨,刻进骨头里,哪能轻易抹去?”
“按理说,贪一两银子也是贪,受罚本该理所当然。”
“可你们不该拿律法当鞭子,硬生生抽打人性——这世上,再没有比人性更脆、更禁不起折腾的东西了!”
他轻笑一声,眼神却格外锐利:
“好比一个饿了五天的流民,你在他眼前摆满山珍海味,却伸手拦着不许碰——你信不信,他当场就能跟你拼命?”
“这事压根没对错,只是实情如此罢了……”
朱棣深深吸气,神情凝重,郑重颔首。
苏慕侧过身,单手支起脑袋,朝朱棣那边略一扬下巴:
“别光听着傻愣,你来收个尾。”
朱棣心头一紧,差点腿软跪倒——
刚被拖回去挨顿臭骂,眼下还要当堂答辩?这不是往死里磨人么?
犹豫再三,他硬着头皮上前,声音细若游丝:
“官员清不清廉,跟刑罚狠不狠,本无必然关联;真正起决定作用的,是人品心性。”
“奸佞之徒,天生胆大包天,再重的刀架在脖子上,也敢伸手捞钱;而一心为民的好官,若被逼到绝路,也可能一步踏空。”
“所以得一事一议,不能一刀切,更不能把好人坏人捆一块儿打死。”
“陛下初衷极正,可忘了——能扛住诱惑的,万里挑一;圣人或许真有,但圣人……”
“治不了这烟火人间!”
苏慕听完,眉梢微扬,笑意真切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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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孺子可教!”
“老朱逼自己做圣人,说得过去——天下是朱家的江山,他必须做到,也理应做到。”
“可他拿圣人的尺子去量天下人,这就荒唐透顶了!”
“其实咱们谁都不是完人,谈不上大善,也够不上大恶,一辈子没多大志向,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“只要爹娘有饭吃,妻儿不受冻,自己能挺直腰杆做人,便肯勤勤恳恳,本本分分,走完这一程。”
“偏要用圣人的标准去卡他们?那不是催人变鬼,又是什么?”
朱棣心头豁亮,如拨云见日。
“那……苏先生您呢?”
“我?”
苏慕抬手点了点自己鼻尖,笑着摇头:
“我连普通人边儿都没沾上,哪敢往圣人堆里凑?朱家的高粱米饭,我真咽不下。”
墙外偷听的朱元璋怔在原地,五味翻涌,喉头哽咽。
他第一次觉得,那些扎心的话,竟比当年战场上的冷箭还让人发颤。
“妹子说得准,苏慕说得更透。”
“是咱……错了。”
“错得彻彻底底!”
“咱服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