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一个将死之人,竟敢如此放胆狂言?

朱元璋猛地顿住脚步,侧过脸来盯住朱标,目光如铁,不容分说:

“有何不妥?”

“咱就站这儿瞧瞧——那个谁……他叫什么来着?”

“哦,那个苏慕!他肚子里到底揣着什么鬼主意?就快人头落地的人了,还搅风搅雨!”

“分明是冲着老四去的!”

朱标眉心微蹙,缓缓点头。

这苏慕既出身罪籍,谁敢断言他毫无私心?

“父皇英明,儿臣思虑浅薄,恳请责罚。”

朱元璋眼底掠过一道寒光,唇角扯出一抹森然笑意:“老大,记牢了——宁可防错,不可放过。事事留三分戒备,方是活命的本事。”

“他若真心教导老四,咱倒要赏他一碗安稳饭;可若敢存歪心思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得像刮过刀锋的风,“那就让他尝尝,什么叫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。”

不多时,父子二人边走边议,已至诏狱深处一间密室门前。

此地专为暗察死囚密谈而设,防的就是有人勾结谋逆、伺机暴乱。

墙壁特制,声波只进不出——外面听得清清楚楚,里面却一丝动静也透不出去。

朱元璋引朱标来到一面嵌在墙中的铜盆状“扩音器”前,里面牢房的言语,如溪流般汩汩涌进耳中——

“上回讲到哪儿了?”

“苏先生,上回说到‘经济重心南移’,北方自此再无‘龙气’。”

朱元璋刚听道第一句,脸色已然铁青,本就逼仄的密室,霎时杀气弥漫。

龙气?

朱标也是浑身一僵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——一个将死之人,竟敢如此放胆狂言?

龙气,乃天命所系、王朝根本。

苏慕直言北方失龙气,岂非赤裸裸诅咒大明江山倾覆?!

“父皇息怒,儿臣这就去处置!”朱标沉着脸,霍然起身。

“慌什么。”朱元璋眼皮都没抬,翘起二郎腿,粗粝手掌托着下颌,语气里透着几分玩味,“正好让你看看,奸佞是怎么用巧言煽动人心的,这对你,也是场历练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可是什么。有咱在这儿,你还怕他飞了不成?”

“是,父皇。”

朱标只得重新落座,望着朱元璋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,喉头微紧,只在心底默默祈愿:但愿四弟莫被这诡辩之人牵着鼻子走。

墙那边,苏慕随手抛开刚啃尽的鸡骨,抹了把油亮的嘴,懒洋洋问:

“嗯?你琢磨出什么了?”

“呃……学生斗胆以为,苏先生这话,或许……略显危言耸听了。”

朱棣深深吸了口气,字字斟酌:

“大明立国未久,百业尚在重整,待数年之后政通人和,南北悬殊自会消解。至于‘北方失龙气’之说,更是无从谈起。”

“此言差矣。”

苏慕低头撕开另一条鸡腿,连眼皮都懒得抬,语气轻飘飘的,却字字如钉。

朱棣眉头一拧,面上掠过一丝不悦——他虽常与父皇顶撞,可终究是朱家皇子。

换作旁人敢如此妄议国运,早被他一拳砸碎门牙。

“先理清因果——经济南移,并非始于大明,而是到了大明,才真正尘埃落定。”

他斜倚在石桌边,一边吮着滴油的鸡腿,一边慢条斯理道:

“华夏千年,财赋重地向来在北。”

“只是历经数百载的战乱、水土变迁,重心才一步步南移。”

“常言道:苏湖熟,天下足。”

“正是因为如今南方富庶,这才托起了大明自南而北、一举荡平胡元的根基;也是华夏史上,唯一一次真正成功的北垡。”

“这本是大明最耀目的功业,却也埋下了最棘手的困局。”

他忽而抬眼,似笑非笑扫了朱棣一眼:

“你猜,是什么?”

密室这边,朱元璋胸口一窒,万没料到这个垂死囚徒,竟能一语刺穿眼下最烫手的症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