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在李怀德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一个年产数万吨钢材的重工业大厂,居然要给一个种蘑菇的种植场让路?
他在钢铁行业干了这么多年,跟首钢那帮人开会的时候从来都是平起平坐的。
现在倒好,订单都转给人家了,以后见面他还怎么理直气壮地跟人家说话?
他越想越憋屈,但又不敢在丈母娘面前说半个不字,只能在心里暗自腹诽。
不过腹诽归腹诽,李怀德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。
他知道这件事不是他能左右的,他丈母娘只是那些官太太中的一个,而那些官太太身后站着的人,任何一个拎出来都比他丈人级别只高不低。
既然胳膊拧不过大腿,那就老老实实配合,把事办漂亮了,说不定还能在丈母娘面前立一功。
所以当张立言拿着那份详细的椴木处理计划书找到他的时候,李怀德二话没说,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完,然后在心里把这些步骤拆解成了一条一条的生产指令。
也就是处理木头,还没什么精度要求,这些工序和他之前管理过的机械加工比起来简直是小菜一碟。
在轧钢厂厂务会议上,李怀德把计划书交给了杨厂长,杨厂长当场召集了各车间的车间主任开会,把计划书上的要求逐条分配到人,责任落实到岗。
并且要求李怀德两天之内必须把第一批椴木准备就位。
三天之内必须完成第一批椴木的加工任务,谁要是出了纰漏,别怪他不客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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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排完这一切之后,张立言就清闲了下来。
计划书交出去了,技术指导有农业部派来的技术员负责执行,生产管理有他那群分好了办公室的发小们盯着,他这个厂长反倒成了全场最闲的人。
不过他也没真闲着,这几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,每天下午到轧钢厂的车间里去转一转,看看椴木处理的进度怎么样。
往日里轧钢厂应该是机器轰鸣、火星四溅的景象,到处是金属撞击的巨响和灼热的气浪。
但自从普通车间转向处理椴木之后,那些震耳欲聋的轧钢声被锯木头的沙沙声取代了,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机油和铁锈的味道,而是一股清新的木屑香气。
锯片切过椴木时发出均匀而有力的沙沙声,锤子敲打玉米芯塞子的咚咚声此起彼伏。
工人们推着小车在车间里来回运送处理好的椴木段,那场面不像是重工业厂房里的场景,倒像是走进了某个木材加工厂。
这天下午,张立言像往常一样在车间里溜达,双手插在口袋里,不紧不慢地转悠,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工人们打孔的深度是否均匀、石灰封口是否严实。
大多数工人都干得挺认真,这活儿比轧钢轻松太多了,车间里没有震耳欲聋的噪音,没有四处飞溅的火星,也没有动不动就上千度的高温,他们巴不得这银耳种植场多搞几年才好。
但是总有个别例外的。
张立言走到一个工位旁边的时候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他看到了一个熟人,贾东旭。
这位贾张氏的宝贝儿子,此刻正穿着一身沾满木屑的工作服,站在锯木台前,手里拿着一把锯子,耷拉着脑袋,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。
他的眼窝依然泛着青黑色,那是长期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后遗症,瘦削的肩膀无精打采地塌着,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萎靡劲儿。
他面前堆着十来段锯好的木头,张立言扫了一眼,眉头就皱了起来,那些木头长短参差不齐,还有一段竟然是斜着锯的,截面歪歪扭扭,跟狗啃的一样。
旁边的石灰桶盖子敞开着,几段木头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边,封口涂得要多敷衍有多敷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