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六午时,粮车抵达古北口。戚继光亲自到城门迎接,身后跟着陈文和几个守备。赵秉忠从车辕上跳下来,两腿发麻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
“赵主事辛苦。”戚继光拱手,“路上可还顺利?”
“顺利。就是冷,车辕上坐久了,脚冻得没了知觉。”赵秉忠从怀里摸出册子递过去,“三十车,每车五十石,共一千五百石。这是蓟镇本镇的份额。另有古北口守军和烽燧的专项粮一千石,在后面的车上,明日到。”
戚继光接过册子翻了一遍,交给陈文。“先安排人卸车。粮入仓,车夫带下去吃饭歇脚,明早再赶路回去。”
陈文领命去了。赵秉忠跟着戚继光往总兵府走,一边走一边搓着冻僵的手指。走到府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“戚总兵,古北口烽燧上有个叫朱承恩的兵,是成国公的孙子。成国公让我带句话——‘从卒役始,勿特殊。’”
戚继光脚步顿了一下。“他已经在烽燧上守了一个月了。从卒役,住草棚,食粗粮,每天两次报信。没喊过苦。”
赵秉忠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两人进了总兵府,在偏厅坐下。茶端上来,是热的,赵秉忠双手捧着碗,让热气一点点暖回指尖。
“赵主事,”戚继光说,“粮到了,长城也完了。明年开春我想在古北口外修一条路,从关口通到山那边的几个屯子。路修通了,屯子里的山货能运出来,守军的补给也能近一些。兵部那边,能不能帮着递个话?”
赵秉忠想了想。“我回京之后跟张阁老提一句。修路是好事,但得走工部的文。开春之后工部核验,核完了才能动工。”
戚继光点了点头,“那就等开春。”
申时,张府书房。
张居正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三份东西:赵秉忠从蓟镇发回的急报,写着粮车已到,数目无误;冯保送来的密信,写着李成梁的捷报已交兵部核验,武选司正在调旧册比对;还有一封海瑞从兖州寄来的信,只有两行字——“腊月十六。兖州晴。院中梅树已谢,枝头结新苞一粒,约腊月二十五可再开。”
他把三份东西并排放着。粮到蓟镇,是喜报。捷报核验中,是常规流程。梅树再开,是海瑞在告诉他——兖州一切照旧,不急不躁,该开的花开了,该结的苞结了。
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:
“腊月十六。粮到蓟镇,提前一日。赵秉忠已交割。李成梁捷报在兵部核验中,武选司调旧册比对。海瑞报梅谢,新苞一粒约腊月二十五开。三事皆顺,唯待松江之行。”
写完了,他搁下笔。案头那只白瓷笔洗里,海瑞寄来的梅枝已经全部谢了,花瓣落在瓷壁上,干枯卷曲,但香气还在。他把枯瓣收拢起来,用一张纸包好,放进书架暗格里。然后换了一枝新剪的腊梅,是顾氏今早从院子里折的,黄花瓣,香气清冽。他把腊梅插进笔洗,换了清水,在灯下看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