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7章 杏树

老鸦口没有鸦。

裴长渊到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。他牵着马,站在一道山梁上,往下看。山梁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,河床的石头被晒得发白,像一堆堆散落的骨头。河床两边长着几棵老树,树冠歪歪扭扭,叶子落了一半,剩下的枯黄地挂在枝头。

杏树就在河床尽头。

那是一棵老杏树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树皮裂成深沟,沟里嵌着干枯的苔藓。树枝向四面伸开,像一双干枯的手,托着半片天空。树上没有叶子,也没有花,只有一些细小的枝条,在风中轻轻颤动。

裴长渊把马拴在河边一棵杨树上。杨树的叶子也落了,树干上的皮被牲畜啃得斑斑驳驳。他从马背上解下水囊和干粮,又检查了一遍腰后的柴刀,才往杏树走去。

河床里的石头很滑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,再踩实。河水干涸后,石头底下积了一层细沙,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
杏树下有一块大石头。石头是青灰色的,表面光滑,像被人坐过很多年。裴长渊在石头旁边蹲下,用手摸了摸石头上的痕迹。

石头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。刻痕很细,不像是刀刻的,像是用什么东西反复划出来的。他凑近看,发现那是一道又一道短横线,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,像某种计数。

有人在这里等过很久。

他站起身,绕着杏树走了一圈。树根周围的土是松的,有新翻的痕迹。他蹲下来,用手拨开落叶和浮土,土下面露出一块石板。石板不大,四四方方,边缘被土埋了一半。

裴长渊把石板掀起来。

石板下是一个小坑,坑里放着一个陶罐。陶罐的口用蜡封着,蜡已经干裂,露出里面一层发黄的纸。他把陶罐取出来,摇了摇,里面有东西在响,是硬的。

他用柴刀敲开蜡封,从罐里倒出一样东西。

是一块木牌。木牌约有巴掌大,正面刻着一个「裴」字,背面刻着两行小字:

「北山雪,青石月。旧人归,新人识。」

裴长渊的手指在木牌上收紧。木牌的边缘被磨得圆滑,说明被人反复摩挲过。他认得这个字迹。

是裴怀德的字。

他把木牌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木牌上的字刻得很深,每一笔都带着刀锋。末尾那个「识」字,最后一笔往上挑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
「爹……」他的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了。

他站起身,四处看。杏树周围空荡荡的,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声音,像是谁在低低地叹气。

「我来了。」他说,「你出来。」

没有人回答。

他又说了一遍:「我来了。裴怀德,你出来。」

风停了。杏树的枝条不再颤动。四周静得可怕,连远处的鸟鸣都消失了。

裴长渊把木牌揣进怀里,手按在柴刀柄上。他的眼睛扫过河床、山梁、远处的灌木丛。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,他都看了一遍。

没有人。

他走到杏树后面。树干上刻着一行小字,字很小,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:

「子时,北坡废庙。」

字迹是新的。刻痕里的木屑还是白的,没有风化。刻字的人,就在最近一两天内来过这里。

裴长渊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,西边的天空只剩下一片暗红。距离子时,还有两个时辰。

他没有立刻去北坡。他在杏树下坐下,背靠着树干,闭上眼睛。耳朵却竖着,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。

风声。虫鸣。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。还有他自己平稳的心跳。

他在想他父亲。

二十二年前,裴怀德死在青石关北门城墙上。至少所有人都这么说。裴长渊的母亲临终前让他去找父亲,他找了二十年,找到的是父亲的坟、父亲的名字、父亲的绝笔。

现在父亲可能还活着。

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遍,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。他的心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。他的手一直按在柴刀上,指节握得发白。

两个时辰后,他把柴刀拔出来,握在手里,往北坡走去。

北坡在杏树北面约三里处。坡上有几间废弃的屋子,原来是青石关的驿站,后来官道改线,驿站就荒废了。裴长渊走近的时候,看见屋子的屋顶塌了一半,墙上长满了野草,门口的石阶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。

他停在坡下,没有直接上去。

风里有一股味道。不是霉味,是烟火味。有人在这里生过火,而且就在最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