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往北。」沈大柱说,「往北山的方向。」
沈青禾看着沈大柱。
「爹。」她说,「这件事,你藏了二十多年。」
沈大柱点头。
「裴大夫让我等,我就等。」他说,「他没让我说,我就不能说。」
沈青禾没说话。她把信揣回怀里,蹲下来,看着井台边的老槐树。
月光照在树根上,把树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影子落在井台的石板上,落在石板缝里的青苔上。
「爹。」她说,「你回去吧。我在这里待一会儿。」
沈大柱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,一直拉到村口的土墙上,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棍子。
沈青禾蹲在老槐树下,没动。
她看着树根,看着月光,看着月光里的青苔和落叶。
她在想一件事:裴怀德如果还活着,他现在在哪里?
她想起裴长渊。裴长渊这二十年寻访的万人坑、骨殖、名字,他父亲是不是也寻访过?
她想起裴怀远的绝笔信。绝笔信里说,裴怀远在青石村修暗泉渠,困死地下。但裴怀德元和五年还活着,元和五年才离开青石村。
这中间有五年的空白。
元和四年九月十五,裴怀德在青石关城墙上。
元和五年三月十二日,裴怀德在青石村老槐树下埋下遗物。
这中间发生了什么?
她想起裴怀德绝笔信里的一句话:「兄今日始知汝已不在。」
「今日始知」——他是什么时候才知道裴怀远死了的?
如果他和裴怀远一起逃出青石关,他们应该一起到青石村。但裴怀德到青石村的时候,裴怀远已经死了。
裴怀德晚到了一年。
这一年的时间,他在哪里?
她想起刘铁匠说的话。刘铁匠说,元和四年九月十五那天,他在北门城墙上,亲眼看见裴营将中箭。裴营将往后退了两步,靠在垛口上,手还握着刀。刀是断的,只剩半截,刃上全是缺口。
刘铁匠说,裴营将还靠在垛口上,没动。血从他胸口往下淌,淌到靴子里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看着南边。
「看着南边」——南边是青石村的方向。
但刘铁匠没说他死了。刘铁匠说他「没动」,不是「死了」。
裴怀德中箭之后,没动,但也没死。他被人救了下来?被谁救了下来?
她想起王木匠说过的一句话。王木匠说,裴怀德中箭之后,「城破之前被人从城墙上抬了下来,抬到城南的破庙里。破庙里有几个和尚,把他的箭拔了出来,用草木灰止了血。然后他就被送出城了。」
裴怀德被送出城之后,到了青石村。但不是元和四年,是元和五年。这中间有一年的时间差。
这一年,裴怀德去了哪里?
沈青禾在月光里站了很久。她没想明白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:裴怀德如果还活着,他一定会回来。因为他让沈大柱在老槐树下挖东西,他答应过会回来。
「他什么时候回来?」沈青禾问自己。
没有答案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家。
回到家时,青谷已经睡着了。柳氏坐在床边,守着青谷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慢慢地给青谷扇风。
「青禾。」柳氏说,「你爹刚才回来,脸色不对。我问他,他说没事。他去哪儿了?」
「井台。」沈青禾说,「给我送粥。」
柳氏没说话,继续扇风。
沈青禾走到堂屋,把怀里的信、玉佩、头发都拿出来,一样一样地放在桌上。油灯的光照在那缕头发上,头发是黑的,干枯了,但还有一丝光泽。
她想起裴长渊。
裴长渊不知道他父亲来过青石村。裴长渊不知道他父亲给穷人看过病。裴长渊不知道他父亲在井台边的老槐树下埋了三样东西。
裴长渊只知道,他的父亲裴怀德死在青石关的城墙上。他的叔父裴怀远困死在地下的暗道里。
他不知道,他父亲其实活了下来。他不知道,他父亲把名字刻在了廿年令的碑上。
沈青禾把玉佩拿起来,对着灯光看。玉佩上的「裴」字在灯光里闪了一下,又暗了。
她想:等裴长渊回来,她要告诉他这一切。
她想:廿年令的碑上那六个字,是裴怀德亲自刻的。
她想:裴怀德去了北境,他到底做了什么?他是死在了北境,还是又回到了青石村?
她想:裴长渊这二十年寻访的万人坑、骨殖、名字,他父亲是不是也寻访过?
她想着想着,眼皮渐渐沉下来。她趴在桌上睡着了。油灯的火苗在她脸前晃,晃得像一只温柔的手,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。
桌上的玉佩、头发、信,在灯光里静静地躺着。
门外传来一声鸡叫,是邻家的公鸡,被月光惊醒了,提前打鸣。
鸡叫过后,又安静了。
村子里只剩下月光。月光照在井台上,照在老槐树上,照在那棵藏着裴怀德遗物的树根下。
月光也照在那块廿年令的石碑上。石碑上的字在月光里若隐若现,「裴怀远修暗泉」六个字,被夜露打湿了,看起来像刚刻上去的。
碑前蹲着一个人影。
那个人影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他在看碑。
他在看那六个字。
碑上的字,是他刻的。
他是裴怀德。
他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