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长渊走在前头,沈青禾跟在后头。他的脚步轻,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音。她的脚步也不重,但比他的稍响一点,因为她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咔嚓。
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,像谁在黑暗里拍了一下巴掌。
前头芦苇丛里有了动静。有人动了,衣服擦过苇秆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那声音很轻,但沈青禾听见了,裴长渊也听见了。
裴长渊站住了。他侧耳听了一下,然后突然加速,像一头豹子一样冲进芦苇丛。他的身影在苇秆间一闪,就不见了。
芦苇秆被撞得东倒西歪,发出噼里啪啦的断裂声。前头传来一声闷哼,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,像一口袋粮食砸在地上。沈青禾跑上去,看见裴长渊按住一个人,柴刀架在那人的脖子上。刀刃贴着皮肉,压出一道白印子。
不是方敬。这个人她不认识,三十来岁,方脸,穿一身黑衣裳,脸上有一道疤,从眉角到耳朵。
「还有三个。」那人说,「在北坡的石崖下头。方敬在石崖上,守着火药。石崖上有三个陶罐,罐里是火药,引线已经接好了,只等子时点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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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长渊一掌砍在他后颈上,那人昏了过去,头歪在一边,嘴张着,口水从嘴角流出来。
两人继续往前。北坡的石崖在三十丈外,黑糊糊地立在暮色里,像一块被切下来的大砖头,棱角分明。
石崖下头蹲着三个人,围着一堆东西,在低声说话。沈青禾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但能看见火星:有人在打火镰。火镰的石头发出一点点火星,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,像星星落在地上。
裴长渊把柴刀递给沈青禾,从腰后摸出一块石头。石头有拳头大,棱角分明,是他在路上捡的。
他瞄准最左边的那个人,扬手,石头飞出去。石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。
砰。
石头砸在那人的肩膀上。那人哎哟一声,倒在地上,手里的火镰掉在地上,发出当啷一声响。另外两个人惊跳起来,还没站稳,裴长渊已经冲到他们面前。
一拳。踢膝。肘击咽喉。
三个人在十息之内全躺下了。一个抱着肩膀哼哼,一个捂着膝盖打滚,一个捂着喉咙,发不出声音。
沈青禾跑上石崖。石崖不高,七八丈,但陡,像一堵墙。她手脚并用往上爬,手指抠住石缝,脚趾踩着凸起。爬到一半,上头传来脚步声,急促的,像谁在逃跑。
方敬从石崖顶上探出头来。
他的脸在暮色里是灰白的,左耳后面的痣清晰可见,像一滴墨。他看见沈青禾,眼珠子瞪圆了,像两颗要掉出来的玻璃球。他转身想跑,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
沈青禾把柴刀往上掷。
柴刀在空中转了两圈,刀背砸在方敬的小腿上。方敬惨叫一声,跪倒在地,双手抱着腿,脸扭曲成一团。
沈青禾爬上去,骑在他身上,把柴刀抵在他脖子上。刀刃是凉的,贴着他的皮肉,他打了个哆嗦。
「火药在哪?」
方敬的嘴唇哆嗦着,像风中的叶子。他指了指石崖顶上的一个凹坑,手指抖得像筛糠。
沈青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凹坑里放着三个陶罐,罐口塞着布,布上插着引线。引线已经被火镰烧了一半,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,像一条蠕动的红虫子。再有一刻钟,火星就会烧到陶罐里。
她扑过去,一把扯掉引线,把火星踩灭。鞋底碾在火星上,发出嗤嗤的响声,像谁在放屁。她还不放心,把三根引线全扯出来,扔下石崖。
陶罐里全是黑色的粉末,是火药。三个陶罐,如果同时炸开,能把三镇井的井台掀翻,把暗泉渠的口子炸塌,把裴怀远修了二十年的暗道埋了。
沈青禾把陶罐搬起来,一个一个地扔到石崖下头。陶罐落在草丛里,发出闷响,没有炸。她还不放心,又搬了一块大石头,把陶罐一个个砸碎了。黑色的火药撒了一地,被风吹散,像撒了一把煤灰。
她回到方敬身边。方敬还跪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哭,但没有声音。
「韩孚已经死了。」沈青禾说,「你为他卖命,值吗?」
方敬抬起头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里面没有光,只有一片浑浊的恨,像两口淤了的井。
「韩公不死。」他说,「他在北蛮有旧部。他会回来的。你等着。」
沈青禾没说话。她一脚踢在方敬的太阳穴上,方敬倒下去,不动了,像一捆被放倒的柴。
裴长渊爬上石崖,看了看那三个被砸碎的陶罐,又看了看方敬。他捡起一块碎片,闻了闻,火药味刺鼻。
「活的?」
「活的。」沈青禾说,「绑了,送县衙。」
裴长渊从方敬的腰带上解下一条绳子,把他捆了,绳子勒进肉里,打了个死结。捆的时候方敬哼了一声,没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