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9章 胡家

她回头对赵小满说:

「告诉赵爷爷,胡坤走了。」

「胡坤走了?」赵小满愣了一下,「去哪儿?」

「去府城。」沈青禾说,「他昨夜让人送信去县衙。信上写着:让胡贵和那四个人一起走。今早他们走了。门口是空的。」

赵小满的眼睛睁大了。

「走了?」

「走了。」沈青禾说,「告诉了叔公一声。」

赵小满「哎」了一声,转身往巷口跑。他跑得快,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啪啪地响。

沈青禾站在门口。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三下,停了,又敲三下。

这是她在告诉裴长渊:胡家走了。但线还没断。线在府城。

她转身回屋。回到屋里她坐下,把那张胡家便服人的画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她没画像。画像藏在她心里。

她想的不是这四个人。这四个人走了,他们的根:韩孚,还在京城。韩孚动不了,但韩孚的银子还能动。银子走的是漕运。漕运的账在县衙。县衙不查漕运的账,韩孚的银子就还在动。

她从桌角的账本里翻出一页,那是她去年抄的一份「青崖口木料出关」账。账上写着:元和四年腊月,青崖口出关木料一万二千根,漕运至府城,价银三千两。这三千两的银子,从青崖口送到府城,路上经过韩家旗下的漕运栈。栈里的账上写的是「税银三千两」。但税银不需要木料清单。木料清单在青崖口的账本里。两本账对着看,差着一笔。这笔差银里,就有韩孚的份。

她把账本合上。

她坐着没动。她在心里算了一笔:

这三年韩孚从漕运里抽走的银子,保守估计是两万两。两万两能买什么?能买一万石粮。一万石粮能活四万人四个月。

她不想四万人。她想青石村。青石村今年旱,青石村的人要吃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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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账本重新合上,又打开。她合上又打开的那一页,是今早打水的分配数。分配数她已经算过。她不要再算。她算的是另一笔:

一笔她不能告诉任何人的数。

那笔数是如果韩孚的案子三法司定下来,三法司从韩孚家里查抄出来的银子,会到哪儿?

她知道到哪儿。朝廷的银子归户部。户部的人分,分到北境。北境的银子从兵部、户部、农部三处分。分到青石村的,十年都没分过一次。

她把这笔数合上。她在心里告诉自己「这笔数,不能等。得自己动。」

她站起来。她把笔从笔架上取下来,蘸了墨。她要在账本的空白页上写一笔,写青石村这一年的进出:

「青石村这一年,进:黄豆、井水、三镇共饮。出:韩家便服人四人,胡家一夜搬走,县衙一份文书、府城一份文书。」

她写完之后,把账本合上。合上的时候,纸与纸发出一声轻响。响散在夜里,停了。

门外传来钟怀安的声音:

「青禾。」他说,「井口的灯笼又有人添油了。」

「是谁?」

「不知道。」钟怀安说,「灯笼亮了一刻钟。今夜添油的人不是胡家。胡家走了。」

沈青禾把手从账本上松开。

「钟叔。」她说,「今夜添油的人,是站我们这边的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站我们这边的,今夜在灯笼里添油。」她把这句在嘴里念了一遍,「他跟我们,是同一边。」

「那同一边的人,是谁。」

「慢慢看。」沈青禾说,「看一段时间。看清楚了,再说。」

钟怀安没接话。他转身回后院。

沈青禾把账本放进木匣子里。木匣子是王木匠做的,盖子上刻了一个字「家」。

她合上木匣子。

门外,灯笼在夜风里晃。灯笼的光,打在井台上的石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