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长渊接过錾子,试了一下。
「能用。」他说。
他继续凿。
酉时,太阳落到了芦苇荡后面。天光暗了一层,但石面上的字已经能看全了。
「元和四年,北境前锋营三千将士殉国于此。」
十七个字。字凿得不好看,横不平竖不直,有的深有的浅。但每个字都凿透了石面的粗皮,露出了里面的青色。
沈青禾蹲在碑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到「三千」两个字时,她停了。
三千。
她想起裴怀远遗书里的那句话:吾儿若能替我办成一件事,那便是替三千将士立碑。
碑立了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,把碑面上的石粉擦干净。石粉被风吹散,落在她的鞋面上,落了一层薄灰。
裴长渊把碑竖起来。碑底嵌进土里半尺,碑面朝河,正对着运河的主航道。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,从芦花渡经过的时候,都能看到这块碑。
碑是青石的。碑面上十七个字。碑后面什么都没有。
天黑了。
裴长渊在碑前站了很久。他没跪,没拜,只是站着。他的手垂在两侧,手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变成暗红色。
沈青禾站在他旁边,也没说话。
河面上最后一点光消失的时候,裴长渊开口了。
「叔。」他说,「碑立了。」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沈青禾能听见。
沈青禾把手放在碑面上。碑石被太阳晒了一天,到这时候还带着一点余温。她的手指顺着那十七个字摸了一遍,从「元」到「此」,每一个凹槽里都有石粉的颗粒感。
「裴叔。」她说,「碑立了。你回家了。」
河面上吹过来一阵风。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,芦苇的叶子动了动,又静下来。
裴长渊转身走到河边,把手上的布条解下来,丢进水里。布条被水浸湿,沉了一半,另一半漂在水面上,慢慢被水流带走了。
他蹲在河边,把手伸进水里。河水凉,冲着他虎口的伤口。他没缩手。
沈青禾走回船边,从船舱里拿出一块干粮。干粮是柳七给的,是小米做的饼,硬得像石头。她掰了一半,搁在碑座上。
「给他们吃。」她说。
裴长渊没问她「给谁」。他知道。
她把另外半块饼自己嚼了。饼很硬,嚼得腮帮子疼。她嚼完了,喝了口水,把嘴里的饼渣冲下去。
「裴。」她说,「明天一早,我们找船。芦花渡有漕船经过,我们搭一条北上的。」
「搭漕船。」裴长渊从河边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,「漕船查人。」
「不查。」沈青禾说,「漕船运的是官粮,不运人。船工搭客赚外快,是运河上的规矩。只要给钱,他们不问来历。」
裴长渊点头。
两人回到船上。船停在芦苇荡里,被苇叶遮着。沈青禾靠在船舱壁上,裴长渊坐在船头,面朝碑的方向。
碑在月光下是青灰色的。碑面上的字看不清了,只看见一块石头的轮廓。
裴长渊在船头坐了一夜。他没睡。
沈青禾睡了。她睡得不安稳,梦里看见那块碑,碑面上的字一个个亮起来,像有人在石缝里点了一排灯。灯从「元」亮到「此」,亮完了,灯灭了,碑又是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