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起程

八月十七。辰时。

赵里正的板车还在府城没回来。沈青禾需要别的路。

她把要带的东西清点了一遍。铁片刻文拓片两张,裴怀远绝笔信手抄一份,胡商收货凭证摹本两份,血书三十七个名字的清单一份。这些放在竹篓里,上面盖两块豆腐和一把干菜。进府城的时候装作出门卖豆腐,衙役不会搜。

她把原件藏回腌菜缸。三样东西分开藏,铁片刻文原件压在灶台底下那块活动的砖下面,血书原件装在一个小陶罐里,埋进院墙根的土里,胡商收货凭证原件裹在油布里,塞进灶王爷的肚子。这地方都不会有人翻。

柳氏给她蒸了五个饼,又煮了十个鸡蛋。沈青禾把饼和鸡蛋装进布袋,又往里塞了两块昨晚腌的咸菜。

「娘,我走了。」她说。

柳氏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,欲言又止。她望着女儿的背影,嘴唇动了几下,最终只说了一句:「路上小心。」

青谷坐在门槛上,望着她,没说话。他昨夜的梦境让他咳了两次,痰里又带了血丝。但他撑着一张脸,装得没事。沈青禾摸了摸他的头,没拆穿。她蹲下来,把自己脖子上的玉坠子解下来,套在青谷的脖子上。玉坠子是上回从柳大树那里赢来的,原本是她戴的。

「姐,我不要。」青谷说。

「替你姐压一压。」她说,「等你姐回来,再还给你。」

青谷把玉坠子塞进衣领里。他的手指有些凉,凉得像井水。

裴长渊把柴刀换了,昨晚救火时那把烧卷了刃。他从屋里取出一把短柄斧,斧头是新的,木柄用麻绳缠了三道。他把斧头别在腰后,外面罩了一件肥大的旧褂子。

「走。」他说。

两人从豆腐坊后门出去。后门外是一条窄巷,巷子尽头通向河滩。河滩上停着一只小船,是王木匠前几天借来的。柳氏昨晚已经偷偷把它撑到了村外的芦苇荡里。

沈青禾解开缆绳。缆绳是新换的麻绳,一股新麻的气味。裴长渊跳上船,伸手接她。她握住他的手,掌心的茧刮着她的掌心。她蹲下身子,一只脚踩上船舷,船晃了一下。她稳住身形,钻进船舱。

船是旧船,但稳。舱里铺了一层稻草,坐上去不硌人。稻草是从田里新打的,还带着一股青涩的甜味。沈青禾把竹篓放在脚边,拍了拍身边的稻草。

裴长渊划桨。

船桨入水的声音很轻,桨叶在水里划出细碎的漩涡。河水不急,缓流往东,正是府城的方向。

两岸的芦苇青中带黄,早晨的露水把苇叶打湿了。偶尔有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,翅膀拍打的声音惊起一片水花。水花落在船头,把稻草浸湿了一小片。

沈青禾靠着船舷,把脸贴在铺稻草的船板上。稻草扎得她脸颊痒。

「累了就睡一会儿。」裴长渊说。

「睡不着。」

她睁着眼睛望着舱顶。舱顶有几块船板已经发黑,被河水泡久了,木纹像老人的皱纹。她数着木纹的圈数,往下数,数到第五圈的时候,她开口:

「郑知州这个人,我见过一次。」

裴长渊划桨的动作没停。

「上回交卷宗的时候,他坐在签押房里,左手端着茶碗,右手翻卷宗。看到关键证据时,他的眉头动了一下,只有一下。然后他把茶碗放下,让师爷去查府城的人事档案,他要看韩孚和胡家在府城的产业。」

「后来呢?」

「后来他沉默了三息。」沈青禾说,「三息之后他说了一句话:这个案子,要是本府接了,就不是本府一个人接。」

裴长渊抬头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眼睛被河面上反射的光刺得眯起来。

「他在掂量。」沈青禾说,「他怕韩孚,但他也怕错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