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三十一。夜。
沈青禾说出两个字时,仓库里安静了一瞬。
赵里正最先开口:「丫头,你凭啥说有大旱?」
沈青禾走到仓库门口,指着天。
「里正爷,您看这天。」
众人跟着走出来。
天已经黑了。云很厚,但没有星。不是阴天的那种黑,是一种闷沉沉的黑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空气里有股燥热,像是雷雨前的压抑,可雷声迟迟不来。
「今年七月,一共下了几场雨?」沈青禾问。
赵里正想了想:「三场。」
「往年呢?」
「往年七月至少七场。」
「今年六月的雨呢?」
「两场。」
「往年呢?」
赵里正不说话了。
王木匠接话:「往年六月,少说四场。多的年份能有六场。」
沈青禾点头。
「四月、五月、六月、七月,四个月加起来,今年下了几场雨?」
众人面面相觑。
张铁匠瓮声瓮气地说:「好像……没下几场?」
「九场。」沈青禾说,「我数过,往年这三个月,至少二十场。」
翠花婶吸了一口凉气。
「还有,」沈青禾继续说,「去年冬天雪薄。我问过村里的老人,都说这是几十年来雪最少的一个冬。雪少,地下的水就补不上来。春天看着没事,到了夏末秋初,水位就会往下掉。」
她转过身,看着众人。
「胡家为什么这时候截水。因为他们知道,明年有水没水,就看今年秋天剩多少。他们先动手,我们后知后觉,等发现水没了,已经晚了。」
李大牛骂了一句粗话。
王木匠没骂。他只是把手里的一截木头捏得咯吱响。
赵里正沉默了很久。
「丫头,」他说,「你说的这些,有多少把握?」
「七成。」沈青禾说。
「剩下三成呢?」
「剩下三成,是我希望它不要发生。」
赵里正点点头。
「好。」他说,「那就按你说的办。二十三户,留种粮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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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里正说完,又补了一句:「丫头,跟我来。」
两人走出仓库,沿着村巷往西走。西头有一口老井,比青石村大多数人的年纪都大。井台边的石槽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沟。
赵里正从井架上取下辘轳,把水桶放下去。辘轳转了七圈,才听见水桶入水的声音。
「往年,五圈半。」赵里正说。
沈青禾接过辘轳,又放了一桶。这一桶转了七圈半。
「水位掉了近两尺。」她说。
「不是近两尺。」赵里正摇头,「是比去年同一时节,低了一尺八寸。」
沈青禾看着他。
赵里正把水桶拉上来,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。他把枯叶捞出来,捧了一捧水闻了闻。
「水味也变了。」他说,「往年这口井的水,甜。今年发涩。」
沈青禾也尝了一口。
确实是涩的。不是泥沙的涩,是一种地脉被抽走后的寡淡。
「里正爷,」她说,「这口井的水,和暗泉渠是不是同一条脉。」
赵里正点点头:「暗泉渠是明水,这口井是它渗下去的。暗泉渠水少,井就少。暗泉渠水枯,井就枯。」
「所以我们要保的,不只是暗泉渠。」沈青禾说,「是整条水脉。」
赵里正把水桶里的水泼到井台边的老槐树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