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天。顾兴说,你一走,他们就来了。
沈青禾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被砸烂的酱缸。一缸酱泥泼在地上,引来了一群苍蝇。
损失多少?
酱缸八口,三百斤酱泥。还有柜台、招牌、存货,折算下来四十多两。顾兴苦笑,我爹留给我的那间铺子差点被他们拆了。
沈青禾转过身:你为什么不报官?
报了。顾兴说,镇上的巡检来过,看了一眼,说民事纠纷,让我们自己调解。
调解?
就是让胡家赔五两银子了事。顾兴的声音发涩,胡贵当场把五两银子扔在地上,说够买你的命。
沈青禾没说话。她走到院子里蹲下去,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酱泥。酱泥已经发酸了,但还能闻到一丝酱香。
酱泥还能救。她说。
什么?
地上的酱泥没沾土,只是混了碎瓷片。沈青禾说,把瓷片拣出来,加盐水调一调,还能用一半。
顾兴愣愣地看着她。
青禾,铺子都成这样了,你还想着酱。
铺子可以修。沈青禾说,酱不能白做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顾兴,你记着。胡家砸一次咱们开一次。砸两次咱们开两次。砸到他们砸不动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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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禾在铺子里转了一圈。她发现柜台下面有一本账册没被砸坏。账册上记着近三个月的流水。
她翻开,看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字不是顾兴的字迹:
胡记在府城开设胡氏酱园,售价低于沈记三成,货源不明。
这是谁写的?
顾兴躺在床上,偏过头:马记豆铺的伙计前天送来的消息。
小主,
胡记在府城也开了酱园。
开了。顾兴说,就在沈记代售铺对面。
沈青禾的手指停在账册上。胡家不但要打压青石村的合作社,还要抢府城的市场。他们想用低价把沈记的酱园挤死。
他们的酱味道怎样?
据说。顾兴顿了顿,味道不差。但颜色太深,像加了酱色。
沈青禾的眉头皱了一下。酱色是用焦糖熬出来的着色剂。加了酱色的酱存放时间短,容易发苦。
找人去买一罐回来。沈青禾说,我要尝尝。
已经买了。顾兴指了指床底下,在里头。
沈青禾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陶罐。陶罐是普通的酱菜坛,封口用泥封着。她敲开封泥,一股浓烈的酱香冲出来。
她用手指蘸了一点,放进嘴里。
咸。很咸。然后是苦,一种焦糊的苦。最后有一点点甜,是糖的味道。
酱色加多了。沈青禾说,还加了糖遮苦。
那怎么办?
不怎么办。沈青禾说,让他们的酱自己坏。
她把陶罐盖好,放在一边。
顾兴,你安心养伤。铺子我会让人来修。酱缸我会让人来补。胡家想打价格战,我陪他打。但我打的不是价,是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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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禾从怀里摸出那五十两银子的陶罐,放在顾兴枕边。
这是府城代售铺的头一笔利钱。她说,你先拿去看伤、修铺子。不够再从合作社账上支。
顾兴看着那个陶罐,眼圈又红了:青禾,这钱是你留着应急的。
现在就是应急。沈青禾说,铺子可以没有,人不能没有。你在府城替沈记扛了三年,这钱该你拿。
她把陶罐往顾兴枕边推了推,站起身。
院子里那个被砸烂的沈记代售招牌还歪在门框上。沈青禾走过去,把招牌扶正。断了的字那一撇,她用一根草绳缠住。
招牌明天让人重新写一块。她说,写大点。让对面胡氏酱园的人抬头就能看见。
出了代售铺,天色已经暗了。
刘班头在镇口等得有些急:沈姑娘,再不走天就黑了。
沈青禾说。
马车重新上路。裴长渊的驴子跟在身后,脚步已经有些虚浮。
沈青禾从车窗里探出头:裴,换匹马。